第97章(第1页)
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范公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范公……您……您何必这样……外头日子苦,哪有宫里安稳省心……”
范公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和,语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宫里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哪来什么真安稳?倒是你,无论是回故里,还是另寻他处,终究是沾过宫墙的人,比不得别人,不能出仕婚娶,开市行商也无法抛头露面。从前攒下的那些情分,到了外头多半用不上,旧人怕是也难再往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又怎么放得下心?”
宋瑜微只觉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努力,依然挤不出词句。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动,将范公的手抓得更紧,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如砂砾磨过:“范公……您……您……”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索性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任由泪水汹涌。
范公也没再开口,只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一下一下的动作,沉稳有力,比任何言语都要管用,无声地熨帖着宋瑜微翻涌的情绪,他的哽咽渐渐平复,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却已少了失控的狼狈。
等他气息渐渐平稳,范公才轻轻抽回手,拿起桌边的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斟满温热的米酒,推了一杯到他跟前:“哭够了就喝点酒润润喉,别把嗓子哭哑了。”语气依旧是长辈式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宋瑜微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却听话地端起酒杯。酒液入口温软,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方才的哽咽与酸涩。
范公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稍作沉吟,开口问道:“君侍可还记得慈宁宫的李公公?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位贴身心腹。”
宋瑜微喉间还带着哭后的涩意,声音依旧喑哑。他抬手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范公,低声道:“自然记得。往后出了宫,再无宫里的名分,您老人家直呼我瑜微便好,这般称呼,终究是要改的。”
“这……”范公面露几分为难,显然是习惯了往日的称谓。宋瑜微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您老人家适才不是认了我作子侄么——那位李公公,您突然提起他,难不成是他要为难我们?”
范公连忙摇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倒不是,恰恰相反。我今日去递辞呈时,他特地寻了我,拉着我说了一番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孩子,你的出宫之路,只怕没那么顺遂,我们得另做计较。”
宋瑜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浅笑着的眉眼敛起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望向范公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范公这话,是何意?”
范公叹了口气,声音沉如压了层霜:“那李公公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是太后最心腹的人,宫里的事,太后几乎没有瞒他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今日递了辞呈出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他拦下了。他拉着我避到僻静处,悄悄跟我说了件事——你离开慈宁宫不久,沈贵妃就寻了去。一听说你要出宫,她当场就沉了脸,恨恨地说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太后当时问她想怎么做,她直言不讳,说宫里有陛下护着你,她动不得,如今你要出宫,没了宫墙庇护,陛下也不在跟前,正好找人替她出气。”范公的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李公公说,太后听了这话,既没应承,也没阻拦。瑜微啊,这可就糟糕了。”
听了这话,宋瑜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寒凉:“终究是……躲不过。”
范公见他这般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了几分:“所以我们不能等太后来安排人送你出宫,那样一来,你的行踪、路线,沈贵妃的人定然能打听得分分明明,路上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他将声量压得更低,语气也急了一分:“我们得自己走,不给他们留下追查的机会。”
宋瑜微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疑惑,追问道:“范公,可李公公……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啊,他的话,当真可信吗?会不会是太后有意试探,或是沈贵妃设下的圈套?”
范公闻言,反倒笑了笑,那笑意里隐隐蕴着几分悲凉与苦涩:“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些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思。依附主子、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体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宋瑜微道:“你在宫中的地位,还有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除了瞎子,谁看不见?李公公精明了一辈子,自然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今日帮我们这一把,既是卖个人情,也是为他日后多铺一步棋,他断不会拿这种事骗我们。”
宋瑜微不语,垂眸片刻,片刻后,承天寺里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他曾看见范公与李公公低声私语,当时只当是老相识闲聊,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就是范公提前向李公公递了话、做了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