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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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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子忽然转身,凤目里翻涌着复杂光影,眸心之中依稀有野火燃烧:“朕坐拥万里江山,可这双眼从未见过真正的秧田泥色,没听过市集里为半文钱的争执,不知寻常人家灶台前的愁欢……瑜微,朕有时想,这皇宫纵有九重宫阙,放到天下舆图上,不过这长卷中的一滴墨点罢。朕虽是天子,又何尝能离开这方寸半步,便是真踏足宫外,到了民间,无论愿与不愿,身后亦跟着整套皇城的规矩,所见所闻,又哪有半分真呢?”

这些话如针般扎进他心口,他猛地垂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剧烈颤动的影。

皇帝确实曾踏足宫外,那年巡幸沧州,便是他初见圣颜之时。彼时他并不知这少年天子胸有沟壑,只将他视作了孤注一掷的浮木,满心想着若能得九五之尊顺水推舟,那他与她或许都可攀附天恩,平步青云。

如今方知:原来他当年那不齿行径,非但是负于她,也……

“陛下……”他涩然开口,缓缓跪地,“臣有罪……”

皇帝闻言,微微一愕,旋即了然一笑,声音里已收了寂寥:“起来吧,这回不是怪你。”

他还想出声,皇帝却上前一步,将他挽起,力道沉稳,待他站定,又噙着笑意道:“既肯认罪,瑜微,你可愿认罚?”

饶是他素来镇定,此刻也不禁身形一僵。皇帝见状静立片刻,忽而抬眸凝住他,声线低而清晰:“朕既许过你绝不相强,便不会食言——可曾失信于你?”

他赧然,耳尖又不觉发烫,敛容恭敬道:“臣愿领罚。”

皇帝颔首:“好。朕尚有些许庶务待理,等入夜之后,再来明月殿寻你,你候着便是。”

说罢,也不待他回应,皇帝便已转身,带着方墨等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地离开了明月殿,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他满腹的疑云。

他缓缓踱回内室,试图捧起书卷,目光却无法在字句间停留分毫。

无奈之下,他将书卷放下,出了殿来,信步走到那片曾开得如火如荼的梅林中。

瑜微……

他闭上眼,此刻满地落英,枝头尽是新抽出的、带着绒毛的嫩绿叶片,他却分明于春寒料峭中嗅到清冽的梅香。

当时,少年天子美目如炬,声冷如凝霜:“朕未许你死,你便当惜命。”

如今,同是那一对凤眸,冰封雪原之下,似有暗火鼓动,微弱的光里,轻轻地跳着他的名字——瑜微。

那声“瑜微”自那少年唇间溢出时,不再是“爱君”的狎昵,亦非“宋卿”的礼敬——少了浮于表的戏谑,多了些难以名状的分量。

唤他名时的天子,仿佛褪去了九五之尊的金箔,至少不是沧州那夜,他眼中可攀可附,直上九霄的“天梯”。

思及此处,他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可他已辨不清那究竟何物,又是为了何人。

日影渐渐西斜,暮色一寸寸漫上宫墙。范公见他久立梅林深处,知他心事重重,只悄悄遣阿青送来一件薄氅,又远远地退开,不做打扰。

宋瑜微拢了拢身上的薄氅,他抬眼望向天际,金红的落日正沉进紫霭,一钩月牙已悄然浮起,清辉初现时带着冷玉般的寒意。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残瓣落在他发间,远处更漏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像谁在心底敲鼓,一声比一声催得急。

夜,要来了。

他自梅林中缓缓而出,并未再入内室枯坐,只是立在庭院的廊下,望着天边那轮逐渐升高的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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