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1页)
他眉峰微挑,觑向宋瑜微,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错就错在——云州胡汉混居,本就是烽烟易起之地。那杨氏既敢蓄养数百乡勇,又在灾年开仓收揽民心,此举是忠是奸,岂能用‘仁政教化'一语蔽之?朕也不敢贪此虚名……”话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轻,面向宋瑜微,眼中似漾起涟漪,“只是你入宫之前,一直久居沧州,不知边地诡谲,倒也难怪。”
宋瑜微只觉血涌至颊,不觉垂眸,耳听皇帝又是一声低笑:“至于赈灾调粮、查办方连真诸事……朕……早已着人办妥了。”
皇帝重新回到御座之上,环望群臣,语气沉稳如山:“列位可还有话说?若有高见,尽可当庭陈奏。今日若不直言,往后便休要再拿此事聒噪。朕宵衣旰食,所谋者不过‘天下苍生’四字,还望诸卿……”他稍作一顿,“恤四海生民之疾苦,莫将经天纬地的盖世之才,只作朝堂上的浮言空议——都退下吧!”
他随着众臣一道退出御书房,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些重臣的视而不见毫不以为意,唯有皇帝方才的话语在耳畔反复碾轧——
桩桩件件,轻重缓急,原来都已在圣心筹谋中办妥。
原来……
在家之时,父亲屡赞当今天子虽年少,却兼具锐气与城府,他彼时只当是父亲言过其实,并不以为然。直到后宫家宴上那雷霆一怒,虽只针对六宫粉黛,已让他惊觉圣心难测;而今日御书房内——
何等的敏锐果决,方可如此一针见血、一击制胜!满殿衮衮诸公的权谋算计,却无一人能压下这少年天子出鞘的利刃锋芒!
他心如擂鼓,直到重上了软轿,轿帘一放,与世隔绝,才稍稍缓了口气。
腰间的玉佩在掌心烫着,他闭上眼,闭眼时颊边似又腾起灼意——御书房里冷眸如刀的帝王,忽而化作偏殿月下的少年,星子映在他如寒潭的眼底,低笑之中调侃着他的脸红。
这念头刚冒头便搅乱心湖,如夏夜散开在漫天遍野的萤火,明明灭灭间皆是抓不住的光,任他如何努力,终究是徒劳,那点本应散作云烟的妄念,也从湖底淤泥里探出头,沾着月光往上浮,直让他指尖发颤,气息不稳。
回到了明月殿,范公和小安子早在殿门口候着了,他下了轿来,勉强定了心神,与他们将事情略说了一遍,见两人也放了心,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内室。
心绪纷乱间,不知不觉夜色已沉,期间只有范公进来给他送食,并告诉他小安子已然回去了,他虽无多少食欲,又不欲见范公忧心,到底还是尽数吃了。
正欲宽衣安寝时,殿外忽起细碎骚动。他正要出去看看情形,不想一道身影已然闪前,低声轻笑:“瑜微尚未就寝,我也是赶着了。”
还不等他回神,皇帝便已拉过他,重入了内室,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有些慌乱,然却无太多惊惧,抬眼看向皇帝:他此时已除了冠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手中……竟还捧着一个半臂长的扁平画匣。少年天子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笑意,倒让他也不自觉弯了唇角:”陛下连夜赶至明月殿,可是为药圃选址的事?臣倒看中了片向阳坡地,正想请陛下过目。”
“那事不急于一时。”皇帝凝眸,唇角浮着浅笑,“今夜来,是有个东西要赠你。”
他他心尖微颤,面上却敛得无波无澜,垂首恭声问:”不知陛下赐臣何物?”
“算不得赏赐,是我……”皇帝竟难得地扭捏起来,耳尖泛红,将手中的画匣往他怀中一塞,笑盈盈地道,“就是这个。”
他双手抱住画匣,心念电转,脱口道:“这是……陛下的……”
“今夜批完奏折之后,不知为何,忽就心血来潮起了兴致……”皇帝语尾发虚,像是怕他嫌弃般匆忙补充,“不过瑜微,我不擅丹青,你……”支吾了片刻他才又道,“你今日在御书房所奏,与我所想所做几乎不谋而合。我虽不好当众夸你,但……但当时,确是……高兴的。”
宋瑜微只觉一股热流冲上喉间,低头时声音发颤:”臣得陛下青眼,实乃三生之幸。陛下谋断深远,也……令臣心折不已。”
两人默然半晌,皇帝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你……”话未说完又顿住,耳尖红得更透,“怎么不谢恩?”
他讶然抬头,正欲跪下,却又见皇帝眼中流光溢彩,那并非帝王的威仪,而是……少年藏不住的情思,犹如芒刺,直扎在他心间,明知此举逾规,他竟还是受其蛊惑,战鼓咚咚的心跳声中,鬼使神差地欺近一步,在皇帝微凉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臣……瑜微多谢陛下厚赐……”
皇帝眼中漫起一层水雾,氤氲如纱,朦胧若梦,声哑了半分:“再谢一回,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