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4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没过多久,就听阿青来报,陛下已至殿前。他深吸口气,整了整衣冠,疾步出殿迎接。

廊下宫灯早被宫人按例点亮,暖黄的光晕却抵不过月光的清冽。只见丹墀之下,少年天子正立在银白的月色里,着一身墨色暗云纹常服,抬眼看他时,仿佛满天月光皆盛于眸中,光华如水,静静地向他淌来。

他压抑住心悸,倒身欲拜,皇帝止住了他,声平如镜:“时辰不早了,走吧。”

低低应了声“是”,他上前到方墨身侧,皇帝却道:“你到朕身边来。”

他心下生出些惶惑,瞥了眼方墨,见对方面沉如水,只好又往前数步,几乎是要与皇帝比肩,才见皇帝微微颔首,这一不同寻常的举动,更让他思潮如涌。

皇帝从随行内侍手中取过两盏羊角宫灯,递给他一盏,淡然吩咐道:“除了方墨,其他人不必跟随。”

他接过,心怀忐忑地跟在皇帝身边,方墨则另提着灯,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数步之遥。

三人于沉默无声中一路前行,月华如银汞倾泄,将飞檐斗拱浇铸成层层叠叠的墨色剪影,屋脊神兽的轮廓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夜风裹着余寒,卷着几片枯叶在脚边打旋,沙沙声响似蚕食绢素。除了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轻响、衣袂拂过的窸窣,四下里便再无其他声响。

越往深处走,宫灯越见稀疏,只他们三人手中的羊角宫灯依然倔强地散着豆大的光晕,他望着步履愈发凝重的皇帝,不安几乎要在心口炸开,终于,皇帝在一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宋瑜微提灯凑近,昏黄光晕破开沉沉夜色——眼前是座形制规整却荒颓已久的宫殿。匾额被风雨啃噬得面目模糊,唯有残漆勾勒的笔画间,似有“芳”或“芬”的字样在剥落的木皮下若隐若现。朱漆殿门紧阖,铜钉锈成暗褐的斑痕,兽首门环积着指腹厚的尘灰,门前石阶爬满墨绿苔藓,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在夜风里瑟缩。

这方天地与别处的金瓦流辉判若云泥:飞檐斗拱的轮廓尚在,却蒙着经年的蛛网;梁柱虽有漆皮剥落,木质纹理却未见朽败。不像关押废妃的冷宫那般透着戾气,倒似一处被刻意尘封的故园。

少年天子驻足于门前片刻,终是抬手,用袖子拂去门环上的积尘,随着“吱呀”一声裂帛般的声响,沉重大门被推开半尺,滞涩的木轴在寂静中发出呻吟。

一股沉眠多年的气息轰然涌出,陈旧木料的朽味,草木间带着陈腐的土腥,久无人迹之处特有的沉滞化作一阵扑面的风,令宋瑜微不自禁地屏息。

皇帝提着宫灯,迈步入内,他回身时,半边脸颊浸在月光之中,他清俊的轮廓上映出了破碎凌乱的光影,凤目中似有似无地亮着一点微光,当他开口时,声音竟有些飘忽与沙哑:“进来吧……方墨,你守在外面。”

他默不作声地随在皇帝身后进去,心中的惊疑在皇帝一声轻笑之后烟消云散:“瑜微,这里便是……朕的生母曾经的居处。”

“不知陛下的生母,”他原本不该出声,可又情不自禁,月光下的少年朦胧似梦,又如晨间露华,随时要随风消散,他必得开口,声渺如雾,“是哪位娘娘?”

“先帝的一位答应。”皇帝淡声应道,眉宇间凝起的郁色,因他这一打岔,却是退去不少,“她是民女出身,入宫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随了母家姓应,原本连位分都没有,托我之福,封了个末等答应。”

宫灯晃了晃,皇帝倏然又是一笑,声线却是冷若寒霜:“听闻她怀我的时候,还得自己浆洗衣物,有次被位分高的娘娘撞见,说她手上的冻疮污了皇家体面。后来我生在腊月,雪下得足,她抱着襁褓里的我站在檐下,被管事太监嫌挡了路——你瞧,卑微至此,能封个答应,已是父皇难得的情分了。”

他握着灯盏的手指发紧,垂眸看灯,昏黄的光晕几令人目眩。

皇帝不再开口,缓步进殿,靴底碾过积尘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宋瑜微提灯紧随其后,昏黄光晕与月光在破败窗棂间交错——只见殿内四壁空空,除了几件早已褪色的、样式古朴的桌椅,便再无他物。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泼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墨痕,不安地晃动着,交错、分离、融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