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没有责备我(第2页)
我说:我过马路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老公一向都很为我担心……
他说:我那是一辆新车,刚买了没多少日子,开得不顺手,想不到还是闯祸了……
我想自己是遇到了一个诚恳的善良的人了。心里有些感动起来。肇事者和受害者彼此都主动承担责任、率先作自我批评——如此违反常规的情形,如今恐怕已不多见了吧?
不由对那人产生一点儿好感,随口问那骑车人从事什么职业,他说和朋友合开一个影楼,大部分业务是接拍一些广告。又问他家里的情况,他说妻子是个小学教师,岳母家在茅家埠乡下有房子,他有时去那里住,风景好空气也好,我说你福气挺好的,等于有乡间别墅啊。他笑笑说是,平时虽然挣钱不多,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就这样,我在刚刚离开浙二医院半个多小时以后,非常戏剧化地重新饿着肚子回到了这家医院。下车后,腿部肿胀,行走已有些困难。他去急诊室挂号,我忽然想起提包里有一张浙二医院的病历卡,前几天刚刚插空给自己看过病。就说:你拿这张病历卡去吧,就不用另外再买一份了。他挂了号回来,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对患者的名字一无所知。然后一起上二楼,等候,终于见到医生,简单叙述“车祸”受伤缘由,医生无动于衷,开条让去交费。我忍不住提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会不会骨折?要不要拍片子?(在我看来,只要不骨折,皮肉之伤就无关紧要了。)年轻的男医师用一把医用镊子,在我的小腿膑骨上啪啪敲了敲,痛快地答复我说:这一根骨头很硬,一般情况下不会断,你放心好了。喏,再给你开点儿消炎药。
立刻放下心来,大大松口气,以为万事大吉。包扎完毕,急着要走。(肚子更饿了)骑车人说还得去交费拿药呢,你的腿不好走,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取了药就回来。我正懒得走动,就说那也好,你去你去。就在二楼急诊外科门口候诊的椅子上等。等了一会儿,未见回来。又等一会儿,走廊上却走过来一位熟识的老医生。他见我狼狈不堪地坐在急诊室门外,一条裤腿高高挽起并有敷料橡皮膏覆盖,不由大为惊异。问我何事,我三言两语道出缘由,并说看来无碍,正在等那个肇事者给我去取药。老医生神色大变,叹口气说:你也是,这么相信人家?依我看,那个人是不会回来了。
我这才想到,一盒先锋霉素起码也得十几块钱,他假如不回来,我是没地方去找他的。刚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人有可能不回来呢?我的病历卡还在他手里呢。
这些念头仅是一闪而过。我对老医生笑笑说:不会的,他会回来的,我相信。
老医生将信将疑地看我一眼。说一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便走开了。
老医生刚走,就见那个骑车人从楼梯口匆匆奔来,手里拎着一大包药。我想:医生怎么给开了这么多药啊?看来我病得不轻呢。等他走近我,我一眼看见那一大包塑料袋的药里,居然有几盒“六味地黄丸”,不由暗自吃惊:从没听说外伤还得服用“六味地黄丸”呀?把他手里的大袋子接过来仔细一看,里头还有好几种别的药,药名都似曾相识。我纳闷儿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那张病历卡里头,夹着一张处方笺,是前几天看病后,还没有抽出时间去排队划价交费的。我恍然大悟地问那个骑车人:嗳嗳,你怎么把我病历卡上的另一张药方上的药,都给买了?他刚一点头,我又好气又好笑地嚷道:谁让你买那些药啦?那些药跟你又没有关系的嘛!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尖说:就算是我给你的赔偿吧,我真不知道怎么赔偿你……过几天你还得来医院换药,我会陪你来的,这期间你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一定会管的……
遇上这么个人,算是我不幸中的一点儿运气。我想:反正也没有骨折,我才不会跟他纠缠不清呢,这件倒霉的事情,赶紧就到此为止吧。我把裤腿勉强放下,他搀着我下了楼,打车回家。到了公寓大门口,我说停车吧,我自己走进去就可以了。他却坚持非要送我到电梯口。到了电梯口,我又一次朝他挥挥手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我住在几层几号。)可他非要送我上电梯,说是不亲自把我交给家人,他就还没尽到责任。于是只好同他一起上楼,到家门口按了电铃。正想最后一次同他说再见,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说那上面有他的手机和办公室电话号码,我哪天去医院换药,提前给他打电话,他会到楼下来接我……等等。我接过名片,说好了好了你请回吧,没有“意外”我就不找你了……
进得家门,跟父亲简单复述事情经过后,就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开始吃我盼望已久的午餐。刚端起饭碗,门铃响得急促,一开门,见又是那个骑车人,他手里拎着一大堆水果,放在地上转身就走了。我在他身后喊道:你别那么客气了,我不会找你麻烦的……我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儿过分了,我根本就没让他赔偿,他干吗这么三番五次地用各种方法赔偿我呢?
腿上的疼痛到了夜里越发加剧,幸亏没有发烧。过了几日,我正在考虑去换药的事情,他又主动找来,说要陪我去。我说换过这次药之后,你就不用再管了好不好?这伤肯定得养一段时间,我自己能对付,不然你这样一趟趟跑也太辛苦了……
于是又一起去了浙二医院,很快换药完毕,我就直接到母亲的重症室去了。分手时我有些感慨地对他说了一句:电动车速度太快了,你以后骑车还是要小心一点儿喔。
他很认真地说:我会当心的。这次,给了我一个教训。
我本该走了,却又多说了一句:我觉得你这个人,蛮有责任感的,社会上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一点儿就好了……
他连连摇头,急忙分辨说:我也没有那么好。只是……只是因为……因为那天中午我把你撞翻之后,你站起来的时候,连一句责备我的话都没有说,所以我……
我一时无言。我已经忘了当时的情形。我想,自己当时完全是因为被撞蒙了。
这场“自行车车祸”已过去大半年。腿上的伤口其实伤得挺深,中间两寸长厚厚的结痂,趴在我腿上像一只大甲虫,足足过了三个月才掉。那三个月根本无法冲洗淋浴,只能把右腿架在浴缸边缘上洗澡,很像练功或是杂技的某种姿势。结痂脱落后,在我右小腿上留下了一条半尺长的瘢痕,我那以前还不算难看的小腿被彻底毁了,从此夏天再也不能穿短裙了。
但我心里并不记恨他。母亲病了我被撞,真应了祸不单行那句话。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杭州的骑车人。写到这里,翻找出他的名片——这个年轻人叫沈晓程,杭州市孩儿巷海天摄影工作室的职业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