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节日(第2页)
7月是火热的季节。7月很忙碌也很疲倦。
也许是命运的褒奖,生日总有故事。
35岁生日前后,远在德国访问。就在生日那一天,访问的日程安排是参观首都波恩的贝多芬故居。那幢白色的小楼就坐落在市区的一条大街,古老的建筑宁静而简朴,前门窗口开满鲜红的绣球花。我踮着脚尖轻轻走向大师生前谱写过不朽之作的古旧的钢琴,脚步踩响了他曾遗留的每一寸空间里的音符。我在二楼的窗前留了影,窗口低低回**着大师庄严而深沉的乐曲。我听见命运诡秘的敲门声、听见田园温柔的低吟、听见英雄凯旋的号角、听见全世界欢乐的合奏……我听见他说:
“竟力为善,爱自由甚于一切,即使为了王座,也永勿欺妄真理。”
“凡是行为善良与高尚的人,定能因之而担当患难。”
“噢,人啊,你当自助!”
在地球的另一端度过自己的35岁生日,在正直与真诚的大师故居为自己招魂——我不能不与人生重新缔约。贝多芬以他的一生告诉后人如何生如何死,漫漫人生,我知道自己与命运的搏击永无休止。
就这样曲曲折折又坦坦****地走到了41岁。
终于是“四十而不惑”了。疑惑的是,自己怎么竟然就可以40岁?惑也不惑,不惑就奔天命的年龄而去,便越发地让人疑惑。
40岁生日之前一年,丈夫就出了远门。临走时说,在我生日的那天,无论他在哪里,都将为我祝福。因着他的这番心意,黯淡中也有了一线亮色。我想起有一年杭州的一位朋友曾寄给我一张生日的贺卡,她在上面亲手画了一只大大的蛋糕,还插着许多蜡烛。后来我们在蛋糕上划了几条斜线将它“切开”,就算是“画饼充饥”,然后开心地瓜分“吃”了。可见真情有时务一点儿虚,倒也满空灵怪浪漫的。
就准备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一个40岁生日。
临近生日的时候,偏就有朋友打电话来,说为我特意订了生日蛋糕,还在上面专门写了祝贺的词句。又有杭州的朋友来北京出差,带来了妈妈委托他送给我生日的鲜花。她们都说了一句同样意思的话:既然你丈夫不在家,我们就得替他担负这个义务。
我独自面对着这些礼物,猛然间泪眼矇眬。我忽而明白,40年的人生,支撑着我的柔弱生命之力的,是亲人、友人全部真挚的爱。
这爱可以驱使你走遍天涯海角,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有了鲜花和蛋糕,一个人独享未免可惜。便突发奇想地行动起来——向我的5位单身女友发出生日聚会的邀请。既然是一个丈夫缺席的聚会,我便声明一律不许带男友和礼物。那天我们交谈许多女人的事,那一天我们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40岁生日是我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有趣味、最丰富多彩、甚至发生了某种奇迹和不可思议之事的节日。生日的前一天,我收到了寄自杭州家中的一盒磁带和儿子的贺卡。生日那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音响来播放这盘磁带。从音箱中传来的第一声是我表弟和弟妹的,他们一前一后最后又一齐说:祝你生日快乐!那般郑重其事如同真正的电台播音员。然后是音乐,音乐以后就传出了我父亲的声音,他讲了许多话,那些话很深刻,令我感慨万千。然后又是音乐,音乐以后便是母亲讲话。后来就有我妹妹和妹夫,再以后又是音乐,音乐中有一种奇怪的和声,当我明白这是我妹妹刚出生4个月的儿子的哭声时,禁不住捧腹大笑。那个时刻我们全家人的声音充满了我的房间,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生活在纯真和友爱之中。虽然相隔千里,家人却与我同在。我呆呆地守着音响,听了一遍又一遍。这真是我表弟精心策划的一个杰作。我内心的感激之情伴随着乐曲在房间每个角落久久萦绕……
那天中午我接到了妈妈从杭州打来的长途电话。抓起电话我已是泣不成声。很久以来我没有掉过眼泪了,而这时我真想大哭一场。40岁的我已遍尝生活的酸甜苦辣,我走得太累,可我注定还得咬着牙走下去。
妈妈在电话里等了我很久,等待我的平静。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后来她终于告诉我,90多岁高龄的奶奶,就在刚才,很安详地去世了。自然,奶奶无疾而终,应为喜丧。
这个噩耗使我难过,更令我惊讶。后来很多天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选择我生日这一天走。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也许蕴含着命运给你的某种难解的谜底。但在生命走向死亡的过程中,生比死更为艰难因而也较之于死更为永恒。在余下的生命中,你将如何活得更有价值更加坚韧?我质问自己,我茫然却也清醒。
然而,与这个祖母辞世的消息一同降临,比此事更为神秘或者不可思议的是:阳台上的君子兰,就在那天盛开了一丛金红色的花束。
那年冬天君子兰早已开过。往年也从未有在盛夏开花的先例。却就在我生日的前半个月左右,从叶片的侧翼,奇迹一般地抽出了一枝花苔,然后是花苞。等待它开花的日子,便梦见丈夫归来。他曾是那样悉心地照料过它们,苍翠的叶片上依然萦绕着他的气息。于是就偏偏等到我生日那天,君子兰倏忽展开了娇艳的橘红色花瓣,团团朵朵是聚成一簇凌空旋转的花环,高高擎起托举给我。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能使我信服这种“偶然”。我给自己唯一的解释是:这一定是我丈夫从异地特为我送来的生日鲜花,这是他给我的40岁生日礼物。
那一天,我好像又重新活了一次。我长成了“我”,而生命却刚刚开始。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节日属于所有爱我寄希望于我的人。
可我竟然一直没有机会为妈妈过一次生日。妈妈的生日在初夏,这个时候我没有一次在家中。妈妈如此重视我的生日,但妈妈从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妈妈把生命付予了她所爱的人却没有回报——我只能像妈妈那样,将爱转付给我的孩子。每年每年,我都尽我所能为儿子过生日,他的年龄与我一起增长。生命在消逝也在新生。我们的脚步因循着一个又一个的圆,擦过圆周的边缘,向着不可知的远方延伸,这是否即是人类永远的希望?
丈夫与我分别了一年半以后,终于在一个冬日回到家中。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了他在我40岁生日那天为我准备的一件礼物。那礼物很小,却是他亲手制作。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如今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和我心里永久的珍藏。
再过3天即是我的41岁生日。今年的生日我只想和他静静地在草地上坐会儿,默默祝愿天下的人们都有一个自己所期盼的节日。不要问人生的终点在哪里,一年一度,每一个生日都是一个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