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中的母亲(第2页)
妈妈来了。妈妈终于回来了。
从死神那里侥幸逃脱的妈妈,重新开口说话的最初那些日子,从她嘴边曾经奇怪地冒出了许多文言文的句子。探望她的亲友对她说话,她常常反问:为何?若是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回答:甚感幸福。那些言辞也许是她童年的记忆中接受的最早教育;也许是她后来的教师生涯中始终难以忘却的语文课堂;那几天我们曾以为母亲从此要使用文言文了,我们甚至打算赶紧温习文言文以便与母亲对话。
幸好这类用词很快就消失了。母亲的语言功能一天天开始恢复正常。每一次医护人员为她治疗,她都不会忘记说一声谢谢。在病**长久地输液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觉得难受,她便不停地转动头部,企图挣脱鼻管,输氧的胶管常常从她鼻孔中脱落,护士一次次为她粘贴胶布,并嘱咐她不要乱动。她惭愧地说:是啊我怎么老是要做这个动作呢。胡主任问她最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蘑菇。她开始使用一些复杂的句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却又常常词不达意,让病房的医生护士忍俊不禁。她仍然常常把我和妹妹的名字混淆,我们纠正她的时候,她却会狡辩说:你们两个嘛,反正都是一样的。
如今再回想那一段母亲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日子,真是难以想象母亲是怎样坚持过来的。她只是静静地忍受着病痛,我从未听到过她有过抱怨,或是表现出病人通常的那种烦躁。
离开重症监护室之前,爸爸对她说:我们经历了一场大难,现在灾难终于过去了。
妈妈准确地复述说:灾难过去了。
灾难过后的母亲,意识与语言的康复是十分艰难与缓慢的。我明明看见她是醒过来了,又觉得她好像还在一个长长的梦里游弋。有时她清醒得无所不知,有时却糊涂得连我和妹妹都分不清楚。她时而离我很近,时而又独自一人走得很远;有时她的思维在天空中悠悠飘忽,看不见来龙去脉;有时她却深深潜入水底,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和水上的涟漪……
但无论她的意识在哪里游**,她的思绪出现怎样的混乱懵懂,她天性里的那种纯真、善良和诗意,却始终被她无意地坚守着。那是她意识深处最顽强最坚固的核,我能清晰地辨认出那里不断地生长出的一片片绿芽,然后从中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若是问她:妈妈,你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总是回答说:我没有不舒服。
我的表弟、弟媳妇和他们的女儿去看望母亲,在她床前站成一排。母亲看着他们,微笑着说:亲亲爱爱一家人。(那是我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一本苏联儿童读物的书名)
母亲也许是听见了不如何处传来的音乐声,她说:敞开音乐的大门,春天来了。
医生带着护士们查房,在她床前嘘寒问暖。母亲说:这么多白衣天使啊……又说;多么好听的声音;还说:多么美好的名字啊……护士们都喜欢与她聊天,她们说朱老师说话,真的好有意思啊。
有几天我感冒了,担心会传染给妈妈,就戴着口罩进病房。母亲不认识戴口罩的我了,她久久地注视我,眼睛里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后退几步,将口罩摘下说:妈妈是我呀。妈妈认出我了,妈妈笑了,妈妈就说:你太累了,你回去吧,这里没有什么事情……
母亲躺在移动病**,胡医师陪她去做CT,路上经过医院的小花园。胡医师说:朱老师你很多天没有看到蓝天白云了,你看今天的阳光多好。母亲望着天空说:是啊,今天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呀!
想起母亲刚刚苏醒的那些日子,我妹妹的儿子阳阳扑过去叫外婆的那一刻,妈妈还不会说话。但她笑了,笑容使得她满脸的皱纹一丝丝堆拢,像金色的**那样一卷一卷地在微风中舒展。那是我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一如冷傲的秋菊,在凋谢前仪态万方地告别演出。
母亲永远都在赞美着生活。在她的内心深处,没有怨恨没有忧郁。即便遭受如此病痛,她仍如同一生中的任何时候,坦然承受着所有的磨难,时时处处总是为别人着想。即使在她大病初愈脑中仍然一片混沌之时,她依然本能地快乐着,对这个世界心存感激。
也许是得益于母亲平和的心态,母亲在住院几个月之后,终于重新站立起来、重新走路、自己吃饭,与人交谈,生活也逐渐能够自理,几乎奇迹般地康复了。
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个美好的母亲而骄傲。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看到了母亲在逐渐苏醒的过程中,在她的理智与思维逻辑都尚未健全的状态下,所表现出来人性中那种最本真、最纯粹、绝无矫饰伪装的童心和善意。母亲在健康时曾经给予我的所有理性的教诲,都在她意识朦胧而昏沉的那些日子里,得到了最诚实的印证。
在一个人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尚无法以理性控制自己的时候,她所展现出来的那些思维和行为,应是她身心中最真实的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