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成皇帝中(第4页)
夏侯藩、韩容回国后不久,再次出使匈奴,到了就要地。单于说:“父兄传了五世,汉朝都没有要求这块地,偏偏到了我做单于,就要我献地,这是为什么呢?我已经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的诸侯,制作帐篷和大车,都靠这座山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传下来的土地,不敢在我手里失去。”
夏侯藩回国后,调任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报告夏侯藩要求割地的经过,皇上诏书回报单于说:“夏侯藩擅称诏命,要求单于割地,依法当死。但是,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已经有过两次大赦,夏侯藩已经调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与匈奴接触了。”
【华杉讲透】
贪心会降低人的智商,并误判别人的智商,刘骜君臣,这样去哄骗单于割地,怎么可能呢?但是王根贪功,刘骜贪心,夏侯藩也想立功受奖,就君臣上下稀里糊涂地去单于王庭进行拙劣的表演。之后刘骜推说夏侯藩擅称诏命,那既然是死罪,大赦只能免刑,也不能还当官吧!单于又怎么能信呢?堂堂一国天子,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见刘骜的轻佻,而他的威信已经受损了。
这种情况很典型,就是下属想立功,鼓捣老板去占对方便宜。老板本来没想占便宜的,但是人的贪心经不起鼓动,就放手让他们试一试,结果反而把合作关系搞破裂了。比如双方谈判,已经谈妥结束。但甲方一个人想立功,他说他能让乙方再降价。老板本来不需要,但是一来能多占一点便宜也不错,二来不想打击“忠臣”的积极性,就默许他去试一试。那人志在必得,而对方则觉得莫名其妙,义愤填膺,于是双方就闹翻了。
想“立功”的人,往往给组织带来最大损失。
8冬,十月十四日,王根因病免职。
9皇上认为,太子刘欣既然继承了“大宗”,就不能再照顾原生家庭。十一月,立楚孝王刘嚣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承嗣刘欣的生父刘康)。太子准备上书叩谢。太子少傅阎崇认为:“继承大宗之后,太子就是皇上的后嗣,不得再照顾生父生母,不应该谢。”太子太傅赵玄却认为:“应该谢。”太子听了太傅的。结果皇上下诏,责问他谢什么。尚书弹劾赵玄,贬为少府,以光禄勋师丹为太傅。
当初,太子幼年时,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等到继承大宗做了太子,皇上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生母丁姬自己住在定陶国宾馆,不得与太子相见。过了些日子,皇太后王政君想要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能去一次太子家。皇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奉养皇太后,不应该再照顾自己原来的亲人。”皇太后说:“太子小时候是傅太后抱养的,如今傅太后去太子家,不过是以乳母的身份罢了,没有什么妨碍!”于是皇上下令,傅太后可以去太子家,但是丁姬因为没有亲自抚养太子,所以不能去。
10卫尉、侍中淳于长得到皇上的恩宠,备受信任和重用,贵倾公卿,对外结交诸侯王、州牧、郡守,接受的贿赂馈赠和皇上给他的赏赐累计巨万,又**于声色。许皇后的姐姐许孊为龙雒思侯夫人,寡居,淳于长与许孊私通,干脆娶进家为小妻(将皇后姐姐、列侯夫人娶进家做小老婆,淳于长相当无所顾忌了)。许皇后当时因为被废,居于长定宫,就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希望能恢复为婕妤。淳于长接受许皇后的金钱、乘舆及各种衣服器具,前后价值上千万,欺骗许皇后说,他会跟皇上说,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进长定宫,淳于长就让许孊带书信给许皇后,戏侮许后,轻佻污秽,无所不言,如此交通书信,收受许皇后贿赂,持续好几年。
当时曲阳侯王根辅政,久病,多次申请退休。淳于长以外戚身份居九卿之位(淳于长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按次序应该他接替王根。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心里很忌恨淳于长受宠,又掌握了他的隐私。王莽侍奉王根养病,说:“淳于长见大将军生病,非常欢喜,自以为自己将接任,已经开始对人封官许愿了。”然后王莽详细汇报了淳于长的各种罪过。王根怒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汇报?”王莽说:“不知道将军的意思,所以不敢说。”王根说:“赶紧向太后汇报!”王莽求见太后,详细汇报了淳于长骄奢**逸,想要接替王根,以及与长定贵人(许皇后)的姐姐私通,还收受其贿赂等。太后也怒,说:“此儿竟至于如此!你去告诉皇帝!”王莽向皇上汇报,皇上因为淳于长毕竟是太后姐姐的儿子,仅仅将他免职,没有治罪,遣返他回到自己封国。
当初,红阳侯王立没有得到辅政的权位,怀疑是淳于长诋毁他的缘故,对淳于长恨之入骨,皇上也知道这情况。等到淳于长被贬回国,王立的嫡长子王融,请求淳于长把他的车马送给他(淳于长回封国,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淳于长顺水推舟,又通过王融送了好多珍宝给王立。王立于是上亲启密奏,为淳于长求情说:“陛下既然诏书上已经说明是因为皇太后的缘故没有治他的罪,就不应该再遣返他。”皇上于是起了疑心(知道他俩是死敌,怎么突然好起来,必有蹊跷),下令有司调查。官吏先逮捕王融,王立逼王融自杀以灭口。皇上于是更加怀疑有大奸,于是逮捕淳于长,关进洛阳诏狱,严厉审讯。淳于长于是全部招供,包括戏侮许皇后,谋立左皇后,等等,罪至大逆,死在狱中。淳于长妻子儿女应该连坐的,全部流放到合浦,母亲王若(太后王政君的姐姐)遣返故乡。皇上再派廷尉孔光持节赐许皇后毒药,下令她自杀。
丞相翟方进又弹劾说:“红阳侯王立,狡猾不道,请下狱。”皇上说:“红阳侯是朕的舅舅,不忍心法办他,遣返他回自己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再弹劾王立的党羽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等,都免官,与前光禄大夫陈咸等,一律遣返故乡。陈咸自知再没有翻身机会,忧郁而死。
宰相翟方进智能有余,通晓法律制度,熟悉行政工作,又能以儒雅修饰,被称为“通明宰相”,天子很器重他。他又善于揣摩把握皇上的意思,奏事无不符合皇上的心意。当淳于长得势时,翟方进和他交好,经常向皇上称誉推荐淳于长。等到淳于长因为大逆罪被诛杀,皇上认为翟方进是大臣,特意保护他,替他隐讳。但是翟方进自己心里羞惭,上书请求退休。皇上回答说:“定陵侯已经伏诛,您虽然和他有交通往来,但是古书上也说了:‘朝过夕改,君子与之(早上的过错,只要晚上改了,君子都赞扬)。’您还有什么疑虑呢!自己专心休养,不要耽误了吃药,好好保重!”翟方进于是起来重新主持工作,又一条一条上奏淳于长所交厚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及二千石以上官员共二十余人,全部免职。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一向与翟方进不和,翟方进弹劾说:“杜业接受红阳侯王立的书信和请托,不敬。”于是杜业也被免职,遣返他回自己的封国。
函谷都尉负责在函谷关检查出入。杜业是杜延年的孙子,一向不事权贵,和翟方进、淳于长都不和。淳于长被免职遣返回封国的时候,王立写了一封信给杜业,请他不要因为以前的矛盾为难淳于长。淳于长出关之后,罪行败露,被抓到洛阳监狱,丞相史搜得王立的书信,上奏说杜业接受王立的请托,犯了“不敬”之罪。
【华杉讲透】
翟方进当然是个坏人,杜业本来和淳于长是有矛盾的,反而被他打成淳于长一党,被清洗。杜业呢,他“一向不事权贵”,但是又做得不够彻底。彻底的应该怎么做呢?就是完全透明公开,你写信向我请托,我就把你的信公开,或者亲启密奏给皇上送去。我这里只有公事,没有私事。但是,这样能行吗?不会把王立得罪了吗?或许还会被陷害得更惨吗?突然这么干当然不行,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就建立的是“不粘锅”形象,人人都知道,就不会有王立请托的信。
如果做不到这一步,那就按游戏规则来,那就是防不胜防,你也只能认赌服输了。
皇上因为是王莽首先揭发了淳于长这个大奸臣,称赞他的忠直,王根于是推荐王莽接替自己。十一月丙寅日(柏杨注:十一月无此日),任命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时年只有三十八岁。王莽拔出同列,继四位叔父之后辅政,想要让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于是更加克己不倦,聘请诸位贤良做自己的部属助理,皇上给的赏赐和他自己封地的收入,全部都分给这些士人,而自己更加俭约。母亲生病,公卿列侯派遣夫人们来探望,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衣服的长度都不到地面,外套仅仅遮住膝盖,看到的人都以为是家里的奴婢,一问才知道就是夫人。王莽博取美誉,就是这副做派。
【华杉讲透】
成帝的神经太大条,当初萧何稍微多了一点美誉,就引起刘邦猜忌,以至于萧何要特意安排家人做一点强占民田的不法之事,让刘邦能收到对他的举报信,才得以过关。如今王莽作为臣子,皇上给他的赏赐,他全部分给大家,封地的收入,自己也一分钱不留,也分给大家,那他到底要什么呢?
再往前,王翦带着秦国六十万大军伐楚,为了避免秦王嬴政的猜忌,成天派使者回去找秦王要田要地,以显示自己没有志向。
再往前,田氏替代姜氏,夺取齐国政权,就是全国上下都得他的好处。
历史的经验教训太多太多,成帝号称爱读书,却没有读到关键。王莽已经登峰造极,发展到和皇上“争夺民心”,他还懵然不觉。
11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如今,刺史的地位在大夫之下,却负责督导二千石官员,轻重不匹配,臣等请撤销刺史官职,该设州牧以应古制!”十二月,撤销刺史官职,改设州牧。
翟方进、何武所奏,逻辑不对。刺史和州牧,完全是两个性质,跟贵贱尊卑没关系,或者说,当初汉武帝特意就是要用级别低、有冲劲的年轻官员,去监察级别高的地方官。刺史是中央派出的监察官,“刺”,检核问事之意。刺史巡行郡县,分全国为十三部(州),各部置刺史一人,后通称刺史。而州牧,是地方军事行政的全权长官。所以不存在“改刺史为州牧”,而是撤销了中央的监察,地方权力极大地扩张。到后来,州牧又发展为世袭,所以大家在《三国演义》里看到,一个州牧,差不多比汉初的诸侯王势力还大了。
何武之前上奏,也是以恢复古制的名义,设立三公。丞相是秦制,三公是周制。重新设立三公,是分丞相的权,这个制度一直到东汉末年,曹操才重新集权于丞相。把丞相的权一分为三,皇上当然是乐意的。撤销刺史,设立州牧,皇上为什么同意,就不知道了。
12犍为郡在水边发现十六枚古磬(古代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石制成,可悬挂),大家议论纷纷说这是祥瑞。刘向借此上书说:“应该重新建立辟雍(天子之学,相当于中央大学)、庠序(地方上的学校)等各级学校,陈设礼乐,隆兴中正平和的雅颂之声,提倡揖让之礼容,以风化天下。如果把这些事情做了,天下还不能大治的,还从未有过。有人说:‘现在的礼教不完备,没有用。’礼以培养教化人为本,如果有什么不完备,也不过是培养教化不完备而已。如果说礼教不完备,那刑罚就完备吗?而刑罚的过错,却足以致人死伤,如今的刑法,也不是皋陶时期的刑法,有司制定法律,也是该减就减,该增就增,都是为了适应这个时代。而一说到礼乐,就说不敢动,那是敢杀人,不敢培养教化人吗?只是因为祭器和乐器的不齐备,就放弃不做,这是舍弃小的不齐备,而去就那大的不齐备,这不是太令人困惑了吗?教化为重,刑法为轻,舍教化而就刑法,就是舍重取轻了。治理国家,首先依靠的是教化,刑法只是协助,不是带来太平的根本。就连京师长安都有悖逆不顺的子孙,以至于陷于死刑,还不能根绝,这都是因为没有仁、义、礼、智、信的五常教化。汉朝上接千年衰微的周朝和残暴的秦朝留下的弊端,人民长期浸**于恶劣的风俗,贪婪奸险,不懂义理,不给他们教化,而唯独靠刑罚,终究不能改变民风。”
皇帝将刘向的言论发给公卿们商议,丞相、大司空奏请建立辟雍,还在长安确定选址,测量土地,立下标志,但是,还没有动工就不了了之了。
当时,又有人说:“当初孔子一介布衣,门徒还有三千人。如今天子太学的生员太少!”于是将生员扩招到三千人,但是过了一年多,又恢复到以前的一千人。
刘向死后十三年,王莽篡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