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妇施狐媚 玉女争意气(第1页)
在石溪镇的疫情逐渐稳定消减之时,可将目光转向他处。
由石溪镇向南数百里,有一座古城名为大理。自唐时,南诏受封,一统滇南,以大理为都,这座古城的基础由此奠定。数百年后,明太祖时,滇南土司狇氏一族率众归降大明,受封黔国公,建府大理,开始狇王府在滇南的一百多年历史。百载春秋更迭,狇王府屹立不倒,与大理古城一同见证江山沉浮。而在滇南百姓眼里,狇王府统治百年,历代黔国公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就是百姓认定唯一君主。然而近二十年来,狇府主人狇英王爷逐渐荒废政务,任凭滇南各路土司势力坐大,抢占田地,掠人为奴,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滇南与中原商贸频繁,文教日兴,百姓知晓大明天威,与之相对,他们心目中狇王府不可撼摇的威望也在如堤溃蚁孔一般渐渐被侵蚀。
好比今日,已是距离府中二王爷与世子出行前往丽州赴宴的一个月后。狇王府建府百年,其府邸宏伟华丽自不在话下,红砖黄瓦,飞檐雕栋,然而许是少了当家之人坐镇,府中一应人等皆懒散怠惰,就连门前的两棵百年巨槐,明明时值仲夏,却落叶萧萧,整个府邸仿佛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腐朽衰败气息。虽然当今黔国公狇英王爷仍在府中,可他年老病重,不能下床,日常起居的屋子被各种药味熏得昏天黑地,就连服侍丫鬟也不愿过多接近。
然而在狇王府东南侧,却有一座隐蔽院落,虽占地不大,却布局精巧雅致,花木扶疏、回廊叠石,院中有一湖心亭,此刻,亭中正有一红衣女子端坐,轻抚古琴。这女子身形高挑,发髻半挽,如瀑布般的青丝垂落身后。她似乎有些上了年纪,妆容极淡,眼角隐约可见些许细纹,却难掩天生丽质,她的指甲染得鲜红,玉指在琴弦上反复拨挑,一曲清丽哀婉的琴音荡漾开来。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女子边弹边唱,其声如泣如诉,情真意切,若旁人听来怕是不禁落泪,只是又不禁奇怪,本是讲述少女情窦初开的词曲,为何能够唱得如此哀怨?
女子正自弹唱,忽然间似是察觉什么,眼神一冷,玉指一拨,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化为暗器射出,击中水边一处茂密的凤仙花丛,霎时间,鲜红的花叶飞散,而原本借花丛隐藏之人也不得不现身。
这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高大,脸庞英俊,一身戎装,身披虎皮披风,腰挂玄铁宝刀,他面上有些许倦色,似是长途奔波所致,但仍旧身姿挺拔,威武不减。
此人正是狇府二王爷狇雄,而亭中弹唱的女子则是南教教主花白凤。
“谁允许你偷听的?”
花白凤的声音瞬时变得阴冷无比,完全不见原先的哀婉动听。而狇雄只是苦笑一声,道:
“这首曲子你唱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为我而唱。既然不是唱给我的,听了又何妨?”
狇雄虽是苗人,但好歹世家出身,汉人诗词多少懂些,更何况二十年来听她反复弹唱。狇雄自然知道诗中所指,曲中所思,所以才更加心痛。可即使痛苦,却仍是放不下。
花白凤面色更沉,她挥袖一拂,扫落案上鲜花,掌风裹挟无数花叶扑向狇雄。花白凤掌力沉厚,花叶呼啸生风。狇雄被迫纵身一闪,只听轰隆作响,身后假山已被击碎,尘土飞扬。狇雄余悸未了,又见花白凤已飞身向他扑来,五指红甲当头抓下。狇雄身形一扭,躲过当头一抓,反手去擒花白凤肩胛。其实他本可拔刀,亦或是出拳反击,怎奈心中不忍。可花白凤并不领情,右袖一扫,拂向狇雄胸膛,左手如鬼爪从袖中探出,掐他咽喉。狇雄毫无防备,被扫中胸口,气血翻涌,又见利爪伸来,急忙使出一招“盘龙绕步”躲过。
狇雄堪堪躲过杀招,他并不想与花白凤争斗,于是施展轻功,大步连踏,无奈花白凤如影随形,紧追不放。只见花白凤红衣飘飘,身如落花,看似优美,实则招招狠辣,反之狇雄一昧隐忍,连连退让,二人从湖边斗至半空,又从半空斗至湖心凉亭。狇雄被逼至亭角,再无退路,可花白凤毫不留情,一记“幻阴指”射他双目,狇雄吓得侧头躲闪,花白凤顺势横掌一扫,“啪”的一声,袖角扫中狇雄脸庞。狇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似被扇了一巴掌,再也忍无可忍,左臂横肘撞向花白凤肩头,右拳一记“黑虎掏心”,直冲腹部。这两招皆是拳法之中刚猛杀招,但狇雄知道花白凤武学深湛,定能轻易化解,岂料花白凤动也不动,既不躲闪,也不出招阻挡。狇雄明知花白凤有真气护体,但他哪里舍得打她?可高手过招只在瞬息之间,收力已来不及,狇雄只好脚步一旋,扭转拳头,拳风擦着花白凤的身体而过。可如此临阵变招不仅搅得狇雄内息全乱,差点扭伤手肘,还将胸前空门大开。此时花白凤只需往狇雄胸口大力一拍,狇雄必死无疑。可花白凤并未出手,反而身子一旋,如同一片飘落的花瓣,悠悠倒下。狇雄吓得赶紧去接,花白凤顺势抱住狇雄的脖子,二人就这样跌坐亭中。
花白凤靠在狇雄怀中,玉指缠绕狇雄颈间长发,捻起发梢往狇雄面上撩拨,娇媚道:
“怎么?又吃醋啦?”
狇雄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这位上一刻还想取他性命、现下却向他投怀送抱的美人。
花白凤见狇雄反应如此冷淡,生气地推开狇雄,支起身子,道:
“你一去一个月,眼下刚回来,半句好话不说就一个劲地吃醋,有你这样的情郎吗?”
狇雄知道她佯装生气,却还是不禁心头一软,讨好道:
“我这不是一回来就看你来了吗?”
的确,眼下狇雄甲胄未卸,面上因烈日曝晒的红印还未消散,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刚刚归府。
花白凤见此,也不再生气,又靠回狇雄怀中,食指却指着他的心口,嗔怪道:
“你去了一个月,一点音信没有,就不知道人家担心你。事情可还顺利?”
“我按你的吩咐,把那宴会搅了,游赋得也不敢拿我怎样,其他土司看着风头,自然会向我们靠拢。”
“还是小心些吧!游赋得毕竟是皇帝钦点的宣慰使,想来不止这点能耐。”
说到此处,花白凤抬起头,双目直视狇雄,问道:
“说起来,狇清呢?他怎么没一起回来?”
狇雄心下一沉,却还是强作镇定,道:
“我们半路上分开了,他说要去临州找阿羽。”
“去临州早该到了,怎么我收到消息他人在石溪镇?”花白凤又瞪了狇雄一眼,“果然啊,你们男人都没有一句实话。”
“我没有骗你。石溪镇是官道枢纽,要去临州必定经过那里。而且……”
狇雄顿了顿,石溪镇的消息已传到他耳中,那么花白凤也自然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花白凤的脸色。
“阿清是狇府世子,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说到底……也不必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