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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又过了五六天,在我的身心基本上恢复正常的时候,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在北京发生了。
那天我们一家正在吃午饭,小喇叭里正播送着午间新闻。突然,一个男播音员用沉甸甸的声调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下午三点有重要新闻,请注意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下午三点有重要新闻,请注意收听。我经常听喇叭,却从没听过这样的预告。我想,到底要有什么重要新闻呢?是中央开了什么大会?是有大干部去世?是跟苏联打仗了?我猜了半天猜不透,直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片刻,池长耐的声音从河南崖传来了。他说,下午中央有重要新闻,全体社员都不要下地干活了,都到大队部里听收音机。我娘说,好哇,都不干活了,都坐在那里听收音机,有多么舒坦!
庄户人家没有钟表,许多人连午觉也不睡,早早地就去了。池长耐家有个小闹钟,所以到了两点半,他又跑到河南崖催了一遍。
人很快就到齐了,将大队部的院子坐得满满当当。那天是个阴天,大团大团铅灰色的云彩在村子上空沉重地积压着。池长耐早已搬出一张桌子,将一架小收音机放在了上头。我认出,那架小收音机是他儿子池学苏放假回来拿着的,但不知道为何他回去时没有带走。
池长耐把收音机开响了,里面正播送着外地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的一条条消息。人们一边等待一边议论,到底要有什么样的重要新闻,议论来议论去,不外乎我早猜到的几种。
收音机里的农业学大寨消息播送完了,接着便是一阵无声的间歇。间歇后便是报时:嘀,嘀,嘀,嘀,嘀,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五点整。紧接着,那撼人心肺的哀乐便响起来了。
因为这一年在小喇叭里听过周恩来逝世的消息,听过朱德逝世的消息,所以池家庄子的庄户人都明白了这哀乐的含意。
“谁?”
“谁?”
“谁?”
……
人们面面相觑,每一张脸上都写上了疑问。
哀乐播完,男播音员那无比沉重、十分缓慢的声音响起来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面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听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半边脸嗖嗖地麻了起来,而且这麻转瞬间又到了头顶。
“毛——主——席——呀!我——那——亲——爹——呀……”
一声撕肺裂胆的哭叫,从人群前面爆发出来。那是池长耐。只见他一边哭喊,一边冲收音机跪了下去。
“毛——主——席——没——了——呀!天——塌——了——呀……”
池长耐一边哭喊,一边用两只大手扑打着地面,尘土在他手下飞飞扬扬。
这时,我也忍不住跪下去了,在场的人全都跪下去了。“毛主席呀!”“毛主席呀!”哭喊声直冲云霄。
在这空当,我的心被震惊得颤栗不已。毛主席去世了?他怎么会去世呢?我们天天祝他万寿无疆,难道是白祝啦?前几年我曾见过一个传单,说外国专家给毛主席检查过身体,他起码能活一百四十岁。他就是不能万寿无疆,只活一百四十岁,那也在我这一代年轻人死了之后呀。
可是,今天他却去世了。让我们万分震惊,让我们猝不及防。他不在了,中国怎么办?世界怎么办?无产阶级革命还搞不搞了?解决全人类的伟大事业还搞不搞了?今后谁领导我们?谁能领导得了我们?
一连串的问号跳进我的脑海,沉甸甸地让我头疼不堪。我找不到答案,只好跟着别人一起哭,哭。
这时,一片哭声中突然爆发出一片惊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池长耐将头一下下在向一棵大杨树上撞,他一边撞一边说:“我不活了,我替毛主席去死!我替毛主席去死!”直撞得头破血流。
几个干部将他拉住了。大队会计劝他说:“要是咱们能把他换回来,那咱们都去死!可是,咱就是死一千死一万也换不回他老人家呀!”
这话愈发勾起了人们的悲痛,大家愈发起劲地跪在那里哭。
当《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播完,《国际歌》也播完的时候,人们的哭声才稍稍减弱了一点。
池长耐抹一把额头的血,站在那里讲话了。他哽咽着说:“万万想不到,咱们敬爱的毛主席老了。咱们好好想一想,咱们贫下中农这些年过得谁的日子?就是毛主席给的日子。没有毛主席,哪有咱贫下中农的今天?没有毛主席,咱们今天还是给地主富农当长工,吃不上,穿不上,连媳妇也娶不上。说来说去,思来想去,毛主席就比咱亲爹还亲!现在他老了,咱们首先要尽一份孝心,好好地伺候伺候他老人家!”
接着,他就讲了他的打算:在大队部建一个灵棚,挂上毛主席的像,民兵一天二十四小时为他站岗。除了地主富农四类分子,其他社员都要戴孝,就像死了亲人一样,一天三时到这里叩头。
对他的这种安排,大部分人都点头称是。
当天下午,大队干部便分头带人行动,有上山砍树的,有去公社商店买黑布白纸和主席像的。到了傍晚,材料备齐,人们连饭也不吃就忙活起来了。一批男社员搭灵棚,一批女社员做袖箍,还有一些姑娘则负责做人们胸前戴的白花。那些姑娘在做胸花之前,人人都在辫梢上系上了白布条儿——这是民间女性最普通的戴孝形式。
我的任务是为灵棚写字。我拟了一副对联贴在两边的门框上,上联是“继承毛主席遗愿”,下联是“将革命进行到底”,横批则是“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