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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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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虽然干爷爷的死在精神上给了我很大刺激,让我心中对池长耐充满了仇恨,但我并没有放弃地震宣传员的职责。这不仅仅是图一天多挣两个工分,重要的是我要为大伙担当起一个守望者的角色。我知道,在雁群里,在猴群里,在许许多多的生物群落里,当大部分生灵在夜间熟睡时,都有一两个成员警惕地站着岗,注视着四周动静,随时发出袭击将至的警报。那么,我就是这么一个角色了。

为此,我很自豪,也很认真。

那个搪瓷脸盆和那个酒瓶,已经成了我的随身物品。尽管有人嘲笑,有人不信,但我在地里干活时,或在麦场里攀夜时,都把它放置在身边,以测验小震的到来或大震开始的那一刹那。然而,经常有一些家伙捣蛋,趁我不备到脸盆旁边猛跺一脚,让酒瓶“咣当”倒下,然后叫道:“震喽震喽!”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我都十分恼火,因为这不但破坏了这种装置的权威性,而且还让我想起了萝卜花对我的**。我于是骂他们,打他们,让他们记取教训再不敢随便胡来。

对于井水的测验也是持之以恒。自从开始防震,家中一早一晚挑水这活儿都由我承担。我每天每天都记录井水深度,观察井水的颜色与味道,将一个小本本记得密密麻麻。

那个地表水平尺,我也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我将它放在防震棚里,每天的观察次数都达三四次之多。那个药水瓶上的小气泡,仿佛就是我守望大地的一只眼睛。

我还随时注意动物们的动静。凡是出现在我视野里的牛、驴、猪、羊、猫、狗、鸡、鸭、老鼠、长虫、黄鼠狼等等,我都要看它们有无反常表现。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这种种方面都没有发生异常现象,一天一天都是老样子。

但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在这种非常时期,我如果有一次疏忽,便会带来难以估量的严重后果。

其实,我还想进一步扩展观测手段,按照《临沂地震知识》上的介绍,做一种“土地电”装置的。因为大地有电场,地震到来之前这种电场会起变化。这方法其实比较简单,就是用一只电表连上两根电线,一头接一块铅板或铜棍、铁棍,另一头接一个碳棒,埋入地下三尺深处,经常看看电表即可。但遗憾的是,池长耐没有批准,他说买电表要花钱,这种高级监测办法是上级的事,咱们用些土办法就可以了。

在这段时间里,池长耐对我的态度变得好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我恪尽职守,也可能想修补一下将我干爷爷折磨致死而导致的与我一家的感情裂隙,他这天竟主动提出让我学骑自行车。他说我学会骑车之后,一旦发现地震前兆,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报告给公社。

学车一直是我的一份梦想,但因为全村只有一辆公车,而且都是池长耐出门时骑着,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当我在大队部里从池长耐手中接过它的那一刻,真是心花怒放激动莫名。池长耐嘱咐我:“只准你自己学呵,别人谁也甭给他摸!”

于是,我就立即学了起来。我不去麦场和大路,只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一个人偷偷行动。

在学车的那几天里,我把池明霞给冷落了,甚至忘记了。因为我觉得这车比池明霞还好。这车让我骑,可是池明霞不让我骑。池明霞不是想“纯”么?那就让她纯去吧。我可是跟自行车好上了,咳咳。

当我在大队部里将车学会,推到村外大路上骑了一个来回时,我发现,全村人的目光都直了。我洋洋得意,意犹未尽,又到麦场上一圈圈地溜,这一下引来了许多人围观。有几个小青年也要学一学,我想起池长耐的嘱咐,便断然拒绝了。这时,有人就在一边对几个小青年说闲话了:“你们也没有姐给大队干部骑,还想骑车?”我听了这话,像一下子吃了个死苍蝇,便把车推回大队部再也不骑了。

说话间就到了阴历的七月十五。七月十五是“鬼节”,要给死人上坟的。傍晚生产队收了工,我和爹草草吃一点饭,便带了纸钱和一点供品,去石鼓岭给我干爷爷上坟。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我走在亮堂堂的路上,抬头看看天上,便想起了那句防震谚语:“抬头看见月儿圆,初一十五有点悬。”《临沂地震知识》上讲得明白:月亮对地球的引力不仅能使地表上容易流动的海水发生潮汐现象,同时也能使固体的地壳发生和涨潮落潮类似的变化,形成所谓“固体潮”。初一十五,朔望之时,地壳所受到的吸引力最大。如果某个地方的地应力达到临界点,那么这种外来的力量就有可能触发地震。回想一下,唐山地震就是七月初一的夜间,初二的凌晨,那么,今天是七月十五,真有点儿悬乎。

沂沭断裂带,这条大鳌鱼,它会不会在今天晚上趁着明亮的月光翻一翻身子?

可能。很可能。很有可能!极有可能!

我越想越害怕,八里山路走得恍恍惚惚,连到了干爷爷坟上烧纸叩头,都心不在焉了。

回到家里,我不敢掉以轻心,不敢再去麦场睡觉,而是坐在防震棚里大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去看脸盆酒瓶和水平尺。

然而,酒瓶竖在那儿稳稳当当,水平尺的气泡也是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听见了外面的猪叫。

我急忙跑到猪圈边看,只见我家那头黑猪抬头看看月亮,便转着圈儿乱吼乱窜,而且还一次次地试图跳越圈墙。

我想这不对头,很不对头。因为自从用蜡油把它的耳朵灌聋,这些天它一直很老实,老实得像个三好学生。可今天它为何一反常态?

有点悬,真是有点悬。

那猪还在奔突不停。突然,它“噌”地一下,竟然越上了高高的墙头,窜到了外头。这种壮举,完全是一种超常、反常行为。

地震前兆!典型的地震前兆!

我顾不上多想,立即扯开嗓子对着村子大喊起来:“要来地震啦!要来地震啦!”

村里立即一阵**。许多人循着声音跑过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便说了那句谚语,又说了我家那头猪的表现。人们有的信了,赶紧跑回去向家人传达;有的人却不信,说一个猪窜了圈还有啥稀奇的。

正在这时,池长耐来了。他听我讲了这情况,立即说:“出现反常现象,你还不去公社报告!走,快跟我去推自行车!”

我跟他到大队部推出自行车,骑上它就朝公社奔去。

月亮虽然把路照得明亮,但我的骑技太差。加上心急,就不时地摔倒。等攀上一个高岗,再骑车下坡时,那种飞驰让我已经没法掌住车把。途中车子猛地遇到一个障碍,骤然往高里一蹦,我便整个地飞了出去,任何事也不知道了。

等到再醒过来,我觉得额头上湿漉漉的,拿手一摸,在月光下一看,竟然全是血。爬起来试一试,胳膊和腿虽然都疼,有几处流血,但都还没断,于是就想继续前行。可是推过车子,发现那车子已经摔坏,轱辘不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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