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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等再醒过来,我发现那些原子弹和氢弹还没有爆炸,刚才那次大爆炸是我想像出来的。夕阳还在西天边挂着,远处的沭河反射着晚霞像一条迤逦的彩带。近处,馍馍山静静地立着,而村里的炊烟已经在无风的傍晚像一棵一棵灰色的树生长起来了。
我记起了我的职责。一个地震宣传员的职责。
我考虑了一下,我要干的事情有这么几件:
一、建议村里立即开一次全体社员大会,让池长耐学齐书记做防震抗震动员讲话,然后由我把老钱在培训班上讲的向众人大体上学说一遍;
二、利用黑板报等形式,进行防震抗震宣传;
三、我自己带头建一座防震棚,供大伙学习仿造;
四、我立即开展业余观测活动,以便及时发现地震前兆。
关于第四点,我又考虑了四小点:
1、不管是下地干活或是在家,身边随时带一脸盆和一酒瓶,让酒瓶倒放在脸盆中。因为一旦地表晃动,酒瓶就会倾倒发出响声;
2、随时随地观测动物如牛、羊、猪、狗们的表现;
3、每天早晚用绳子测量一下村中央那口井的水面高度,同时打一点水上来检查是否变得浑浊或有异味;
4、自做一个类似建筑工用的那种水平尺,中间放上一个没开封的小药水瓶,放在家中地面上,每天看上几遍,以观察那个水泡是否在水平尺的中间,以测验大地是否发生了倾斜。
另外还有一条措施,我怕别人不信,不好意思说,只能一个人悄悄进行:我要特别注意自己是不是有无故失眠的现象。因为从唐山地震那天夜间的经验看,不谦虚地说,我的身体有测验地震的特异功能;谦虚一点说,我对地震特别敏感。而且,这一条特别可靠,也特别重要,我一定要好好地体验着。
我走进村里,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池长耐的家中。我想先向池长耐汇报一下我的受训情况,然后提出我的几点工作计划。
池长耐住在村子西部的一条街上,家有五间房屋,而且一律是时髦的“四不露毛”式。所谓“四不露毛”,就是中间苫草,一圈檐边则贴上两三层水泥瓦。这种水平,虽然比不上大队部那样一色水泥瓦的高级,但在全村还属上等建筑,站在高处数数,统共也就那么三五户。所以池长耐很满足,他经常说这么一句话:“要不是毛主席领导,咱还能住上四不露毛?”
我走进那座“四不露毛”的建筑,却没能见到池长耐。不光见不到池长耐,而且连他的老婆孩子也没能见到。池长耐一共两个孩子,闺女前年已经嫁到外村,儿子池学苏去年则上了大学。池学苏已经放假回来了,这会儿到哪里去啦?
我站在贮满院子的暮色里小心翼翼地喊:“池书记,池书记。”
萝卜花从堂屋门口露出脸来看了看我,说:“喜子呀?进屋来吧。”
我便走了进去。
进屋一看,原来萝卜花正披了一件褂子,坐在一个飞速转动的圆东西跟前。那圆东西旁边,则有一个黑乎乎的方东西和一个亮着的小电灯泡。我看看这些东西,便明白这就是村里人整天议论的电瓶与电扇了。
我站在那里问:“书记呢?”
萝卜花说:“上阿湖了。”
阿湖是离我们八十里远的一个小车站,在陇海线上,我们这儿去上海一般都在那里上车。我便猜出,池长耐一定是因为家里要闹地震,提前把儿子送走了。
我问:“他今天还回来吗?”
萝卜花看着我,异样地笑道:“你问他回来不回来干啥?”
我说:“我要跟他汇报防震的事。”
萝卜花说:“跟我汇报就不行?”
我说:“行呵。”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道:你一个熊女人算个啥,我还要跟你汇报?可我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也不敢不向她汇报。我便拿出会上发的小册子,找一个小板凳坐下,向她说了起来。
可是我发现,萝卜花听得心不在焉。她看看我,再看看屋外,长了云瞖的眼睛就这么睃巡忙碌着。
她坐在电扇的风头上,脸上一点汗也没有。而我坐在背风处,就感觉热得相当厉害。蚊子又趁火打劫频频发起袭击,我只好腾出一只手在腿上身上拍打。于是,我的汇报就很不正规了。
萝卜花又看了一次屋外,然后对我说:“看你热得,也过来吹吹电扇吧!你长这么大,恐怕也没尝过这种好滋味吧!”
我抬头看看,见萝卜花肩头的褂子已经掉了半边,一个肩膀和一只大奶子此时全露在外面。由于电灯泡的度数太低,那半裸的身体光是光,影是影,十分鲜明。
我哪里好意思过去。不只是不敢过去,而且还想离开这里了。
萝卜花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扯正了肩上的衣服说:“你坐在这儿,我去把鸡窝堵上。”说罢就出去了。
我有意享受一下电扇的滋味,见萝卜花走出去,便坐到了电扇能够吹拂的领域里。啊哟,那个滋味可真叫舒坦,真叫痛快!我为了让身体大面积地享受它,便挺直胸脯,伸直两只胳膊,并且把嘴也大大地张开,希望那用电发动出来的风也吹到我的肺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