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自选集序(第1页)
《散文自选集》序
那六本散文集被拆成了一堆蓬松的书页,凌乱地摞在桌上。
为了编选这本散文自选集,我不得不忍痛把那些书肢解开来,像是拆卸着一片圭旧的建筑物,然后从中挑选出尚可使用的砖瓦木料,试图再将它们重新组合成一所新的房子。
连自己都很惊讶——这六本散文集的字数加起来,竟然有一百余万字了。
似乎并没有通常那种收获的欣喜。相反,心里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所谓写小说起家的人,却是如此不务正业。忙里偷闲、或干脆说是闲中偷懒;信手随笔、日积月累地炮制了这么些杂乱无章的东西。
可谓是无心插柳、种瓜得豆。不知是悲哀呢,还是惭愧。
心里却是喜欢着散文的。
尽管在俄罗斯正统文学的概念中,一直将戏剧和诗歌以外的文学体裁,统统称之为散文。短中长篇小说,都划归于大散文的范畴内。叙事与抒情、写实与虚构,并无严格的区别和界限。然而,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由古代的文言散文嬗变而来的近代白话散文,或咏物或寄情或怀思,均与注重情节和人物的小说,有着油水不可交融的排斥和隔绝。
小说就是小说。散文还是散文。创造了“天人合一”之宇宙观的中国的读者和作者,在文学样式上,似乎不赞成一元论。
也曾经有过散文体的优秀小说,也曾经有过讲述故事的好散文,却是偶然的个例特例。岁月流长,小说还是小说,散文还是散文。
它们彼此是那么不可相互替代,就像男人和女人,各司其职、各领**。如同男人和女人,彼此倾慕又相互戒备;彼此贪婪地吮吸对方,却又永远被无法逾越的那道“性沟”分割为独立的个体。他们即便婚恋,却不擅繁衍后代。
汪曾祺老师曾戏言说,长篇小说像是蟒蛇,而短篇小说,是这世上不可缺少的蚯蚓。汪老的这个比喻,令人会心。细想起来,无论晴天雨季,那小小的蚯蚓,滑润的表皮充满了弹性和伸缩力,不经意地介入着人们的生活,将我们板结的土地弄得松软活跃。
那么散文呢?如果说文学评论是啄木鸟,杂文是鹰,散文就是燕子黄鹂或金铃子。随意而灵巧地在蓝天草丛中飞来飞去,唱着自己的歌。
还可说,散文是一桌丰盛的宴席上清爽可口的冷盘,几乎任何“素材”,在专习“散文”的厨师手下,都可做成精致小巧的冷盘,或酸或甜或麻辣或酸甜。通常是一种材料一方风味,一碟碟同时展现着,决不混淆也不重复。素朴、清淡、简约得难以察觉厨师的功夫,甚至,看上去吃起来它们似乎不用调料。所以每当热菜上来时,冷盘常常仍被挽留在桌上,依然受着食客的青睐……
还可说,散文是庞杂缤纷的服装世界里,置于大衣夹克羽绒服西服裙服套装之外,陈列在橱窗角落上的运动服或是休闲服。
干脆就是紧贴着身体的内衣**,袜子手套凉帽围巾也说不定啊!
用一点裁衣制下的边角碎料,再有一个构想,就能做点儿什么了。它从来都不是批量生产的,它只是剪刀下一个瞬间的火星。
最后还可说,散文是城市轰鸣污浊的机动车流中,穿街过巷的自行车;是远离城市的高楼之外,匿于山里的农舍或别墅。是林中的小草是蒲公英是野荠菜是蘑菇……
这也许就是散文?——难以承担起史诗般画卷的重任,却又将这美丽而苦难的世界,丝丝缕缕点点滴滴地留在了笔下。故事已远去,人和物亦已淡然,唯有作者微弱的感叹和思绪,还萦绕飘散在空气里……
所以我不能不写散文。
散文于我,除去以上那种种天然与质朴之美的**,更难以抗拒的,是因为它的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