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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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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刚刚上了两节课,坐在前边座位上的李红叶“呀”了一声,说:“我这儿多了一支笔,这支笔是谁的?”说着,她高高举起那支笔,那正是一支蓝杆钢笔!

同学们全都看着那支笔,尔后又齐刷刷地回过头去看“大嘴”……“大嘴”大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说:“我的我的,是我丢的。操!”

此刻,李红叶拍案而起,厉声说:“冯相义,你怎么能这样?!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乱怀疑哪?!”

“大嘴”看了看李红叶,又望望李金魁,嬉皮笑脸地说:“这关你什么事?我又没逼他,是他自己承认的……”

这时,李金魁冷冷地看了“大嘴”一眼,看得“大嘴”身上一寒,竟乖乖地把那支笔给李金魁送过来了……

这天晚上,李红叶突然来到李金魁的寝室门前,有点激动地高声叫道:“李金魁,你出来一下。”

已是秋末了,风寡寡的,带些微的寒意。可人的心却很热。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校园后边的操场上。天很高很远,星星一碎碎的亮,月光撒下一地银白,周围汪着一片晦晦暗暗的黑,不远处校舍里的灯火亮着一盏一盏红,显得很温馨。李红叶默默地说:“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你不该承认的。”

李金魁一张嘴就噎住了,话一直在喉咙里卡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人家、怀怀……疑咱咱咱……”

李红叶说:“他怀疑你,你就承认么?他要怀疑你杀了人,你也敢承认?”

李金魁不语……

李红叶说:“那支笔是你在商店里买的,对吧?”

李金魁说:“是。”

李红叶望着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呢?要是那支笔找不到怎么办?你不就成……偷了么?”

李金魁说:“偷偷、偷就偷吧。人家已、已经怀疑了。我、我就是、是不承认,他也照、照样怀、怀疑……一、一个穷字在我脸上写着,他能……不怀疑么?”

李红叶很惊讶地望着他:“你这人真奇怪,人家一怀疑,你就认了。也不解释?”

李金魁说:“他怎么就不怀疑你……你哪?他怎么就不怀疑别、别的呢?他怀疑就说明他认定是我了,解释有什么用?”

李红叶说:“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李金魁说:“这就是穷人的逻辑。”

李红叶嗔道:“你再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李金魁说:“对。你别理我。理我沾你一身穷气,划不来。”

李红叶说:“你再说……”

李金魁说:“我不说了,我走了。”说着,扭头就要走。

李红叶一顿脚说:“你站住。”

李金魁扭过脸来,说:“有话你说吧。别说你让我站住,是个人都能让我站住……”

李红叶气得直跺脚,说:“你你……怎么这么犟啊!”

夜里,李金魁睡不着觉了。他眼前总是晃动着红叶的影子,红叶的发辫,红叶的脖子,红叶的脸儿,红叶的眉,红叶的眼儿……那影像是一帧一帧的、一片一片的在他眼前出现,尔后又是一段一段地放大。一个姑娘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动,整体上看是模糊的,那仅是一个亭亭的白色剪影;局部又是清晰的,逼真的……那颗痦子叫人多想摸一摸呀!往下就出现了“白亮亮”的感觉,不管他怎么想,最后总要落到“白亮亮”上,一片“白亮亮”!……接下去又叫他有点后怕。他对自己说,金魁呀,可不敢瞎想啊!你是谁呀?人家又是谁呀?人家可是校长的女儿,人家是金枝玉叶呀!再说,你不能让人家可怜你,她是看不起你才可怜你,你可不能让她可怜哪!收心吧你,收心吧。还是好好退回来,读你的书吧,前程要紧哪!……这么思来想去的,他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咬着牙一骨碌从**爬起来,独自一人在校院里的操场上跑了二十圈,跑出了一身的大汗!

紧接着,期中段考时,李金魁仅考了第七名,还是班里的。于是,他一下子懵了!他悄悄地跑到校外的一片杨树林里,狠狠地扇了自己三个耳光!他说:金魁呀金魁,你完了!

此后,李金魁才开始真正退却了。他不再看她了,也不再想她了,一门心思钻在了书本里。夜里,为了避开她,他常常到那个邻近的废品收购站里去,在那里一边为歪叔看门,一边读书。

然而,李金魁越冷,李红叶却越热,她越来越感到李金魁的与众不同。那寒寒的目光总让她忍不住地牵挂。校长的女儿,长得又漂亮,学校里有多少小伙想跟她说话呀!可是,却有这么一个黑小子,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这是她无法忍受的!她总想骂他一顿,可一走到他跟前时,她身上的力量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猜测和柔情。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悄悄地给李金魁送吃的,有时候是两个白馍,有时是一个鸡蛋……偷偷地塞到李金魁的课桌抽屉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而李金魁却总是不动声色地给她退回去。这在两人中间成了一种较量,一种意志的较量:你送,我就退;你越退,我越送。终于有一天,李金魁烦了,他找到李红叶说:“李、李红叶,你你你……别再送了。你你……也别可怜我。我一个乡下人,你可怜我耽误事。”李红叶也冷着脸说:“我为啥要可怜你?谁给你送了?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送的?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李金魁说:“那那、那好。我给你说,你要再送,我就吃了,我吃也白吃,吃了也不感谢你!”李红叶说:“你吃不吃关我什么事?谁让你感谢我了?!”说完,她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后,她在心里忍不住笑了。

此后,李金魁对自己说,反正我也说过了,贱就贱到底!我就白吃你,谁让你送的?!于是,李红叶再送什么,李金魁就吃,吃了也不理她。他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这人说到做到,吃也白吃!他想,我就这样,“肉包子打狗!”她就不会再送了。谁知,这倒给了李红叶一个具有隐秘性的喜悦,一个姑娘深藏在内心里的小秘密。人一有了秘密,那心气就不一样了,李红叶像是浑身都长了眼睛,时刻关注着他,这反而造成了无形的贴近。她送得更欢了,隔三差五地,她都要给李金魁送点什么,有时,她实在没什么送了,就上街去买上几块糖……她甚至动员当校长的父亲给李金魁申请到了每月可以补贴六块钱的助学金!可是,在教室里,两个人谁都是冷冷的,一句话也不说,形同陌生人。

寒假快到了,临放假前的一天,李红叶在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在书包里发现了一包软绵绵的东西。她悄悄地打开一看,竟是整整一打手绢!在那时候,她虽然是校长的女儿,一次也从没见过这么多手绢。十二条啊,整整十二条!她的脸“喷”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烧发烫,她的心都快要蹦出来了!那种感觉是她从未有过的,她真想大喊一声……可是,她仅是匆匆地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她觉得要是再晚一会儿,她就疯了!

李红叶背着书包像游魂似地在街上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走,不停地走……也许是等待太久了,企盼太久了,她虽然并不期望有回报,可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怨气的,她也替自己不平。可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这几乎是给她以摧毁性的打击!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县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商店。在商店的柜台前,她忍不住问了手绢的价格,她平时买的是两毛五一条的,那已是较好的了,而这种有各种图案的手绢却是五毛钱一条的,是商店里最贵的一种……她喃喃地说:他真敢哪,他真敢!

傍晚,在县城边的小桥上,她截住了背着铺盖卷准备回家的李金魁。她一见他,就激动地说:“李金魁,你呀你呀……你怎么能这样哪?谁让你给我送手绢了?!”李金魁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抬,说:“你、你……弄错了吧?我、我、连饭都吃、吃不饱,我会给你送手绢?!”李红叶一怔,说:“不是你是谁?你还不承认?”李金魁说:“我早就给你说过了,我、我是个吃白食的。我会干那种事?”说着,他把铺盖卷往肩头上一撂,径直走去了。李红叶没有办法了,喊道:“你真无赖呀,李金魁!”李金魁立时勾回头说:“城里人,你这话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十足的乡下无赖!”

整整一个寒假,李红叶都是在心焦火燎中度过的。她脑海里驱之不去的是那一双寒寒的目光,那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她一天到晚都心神不宁的,人像垮了一样。过年的时候,她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就以看二伯的名义骑车跑到乡下去了。可她仅在二婶家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让三国领他去了李金魁家。进了门,就见一个弓腰老头半仰着身子,扛着一把扫帚,嘴里淌着长长的口涎,痴痴地看她,一边看一边喃喃说:“这是谁家的闺女?跟画儿一样!”三国忙说:“这是老捆,金魁他爷,你别理他!”可李红叶却迎上去说:“爷爷,我是李志尧家的女儿,跟金魁是同学……”老捆一听,凑得更近些,看了又看,说:“噢,志尧家的。咋跟画儿一样?!听说你爹当大官了?!”三国抢先大声说:“我二伯是校长!县中的校长!”于是,老捆喊道:“快,金魁,来客了!”李金魁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旁站了,说:“来、来了?是、是串亲戚的吧?”李红叶看了他一眼,说:“是,串亲戚的。顺便来看看……”此时,家人们都围上来了,老捆兴奋得一窜一窜地说:“看看,志尧家的,真是跟画儿一样啊!是咱金魁的同学。他娘,还不烧火打鸡蛋?快烧火!”李红叶忙拦住说:“不麻烦了,别麻烦了,我是顺便来看看,一会儿就走……”李金魁也说:“算算,咱家这样,人家也不会在这儿吃……”老捆转着圈说:“就是,也没啥好吃的……有红柿呀,咱有红柿呀!”坐了片刻,老捆那一喷一喷的唾沫星子让李红叶受不了了,她终于说:“我走了,我得走了。”李金魁说:“我送送你吧?”李红叶就等这句话呢。她站起就走。一家人送出门,老捆说:“让金魁送,让金魁送吧。”可是,李金魁刚出家门,却又被老捆叫住了,老捆一把把他拽到屋里,瞪着眼压低声音说:“金魁,娃子呀,长胆了没有?!”李金魁怔怔地望着爷。只见老捆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你把她日了!你要敢把她日了,她就是你的媳妇了!”听了这话,李金魁身上的火苗“噌”一下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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