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第3页)
走在回头路上的时候林栋还在想,她怕是哭了,她真是个很有仁义的女孩子。
从洪艳就想到了方静,方静这个周末又没有出现,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公司里要加班。“我刚升了销售部主任,我要对得起这份工作。”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非常诚恳,一副重任在肩的样子。
坏就坏在林栋没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她。他渴望和她膝盖抵着膝盖地坐在一起谈话,渴望见到她谈到感兴趣的话题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那张因为瞬间迸发的光彩而变得漂亮的脸,那种女人的娇媚、任性和迷茫。他越来越惊慌地意识到她正在离他远去,他伸出手的时候只能抓到她的衣饰,她呼吸出来的气味,她脚步移动带起来的旋风,但是他碰不到她的身体。越是这样他越放不开她。从前平静相处的时候没有觉得这一切稍纵即逝,他们像两个端着满杯葡萄酒的孩子,追打笑闹间让杯中的美酒洒掉许多,偶尔喝一点还是皱皱眉头。而今低头一看,杯中已经所剩无几,浓郁的酒香也在不经意间散发得淡如白水。于是他忽然心疼了,他舍不得那些随意挥洒掉的好酒了,他要想把杯中的最后一点珍藏起来,永世存留。
方静是怎么想的呢?她莫不是打算用自己的杯子再去倒满别人的酒?她渴望得到别人手里更昂贵的“人头马”、“轩尼诗”、“路易十三”?
林栋满心哀伤。在周末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在享受过温州发廊里帝王般的服务之后,他特别希望见到方静,说说他们共同的过去和将来,再说说他们小小的野心和奢望。毕竟他们是四年的同学加上四年的恋人!他们之间的很多秘密很多感情是别人没有办法替代的。
林栋就这么边想边走,信马由缰,猛抬头的时候竟发现自己走到了方静公司的楼下。
也是无巧不成书,林栋走到楼门口的当儿,恰逢方静一身盛装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出门。有一会儿工夫林栋愣住了,他反应不过来,觉得这好像不是他的方静。方静到他宿舍去的时候,从来都是简单的装束素淡的面孔,但是此时她穿的是一件浅色羊绒大衣,领口和袖口都镶着茸茸的毛皮,因而那衣服就显得特别华贵。她的头发是特意在发廊里做过的,高高地盘到脑后,挽出一个很复杂的**形状。她化了妆,眼窝涂得很深,嘴唇是一种艳红。她的年龄便凭空大出了几岁,感觉着一派雍容中夹杂了风尘和世故。
林栋惊住了,他真的不能相信这是他的方静,那个背着旅行包摆摊卖保鲜盒,卖不出去就沮丧就发火的方静。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啊!世事沧桑,那是指漫长年代里的漫长过程啊!
毫无疑问,方静也在同时看见了林栋。他们离得这么近,他们是相爱多年的恋人,方静即便是凭嗅觉凭感觉也会发现林栋的存在的。但是她装作了没有看见他。她略微停一停脚,松开挽着男人的左臂,等男人走过她一步之后,她忽然绕到另外的一边,伸手又挽住了这人的右臂。她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这是用身体语言告诉林栋:现在她有事,不想跟林栋相认或啰嗦,请他改日再会。
林栋本是个认死理的人,或者说是那种还没有在场面上混得十分油滑的人。他发现了方静对他视而不见之后,心里原本就有的怨气越发膨胀发酵,呼呼地涌上头脸,使他一张面孔顷刻间红紫变形。
“方静你站住!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冲上来,伸手就抓住方静的一只袖子。
“以后行不行?我现在有事。”方静口气十分柔和,同时却用眼睛狠狠地瞪了林栋一下。
“请你给我五分钟,我只有一个问题。”
“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方静伸出一只手,把林栋远远地阻隔在身体之外。“要说的我都跟你说过了,我提醒过你也警告过你,所以我们现在不必再谈。”
“方静!方静你站住!”
一辆宝蓝色汽车从旁边滑行过来,停在方静和那个男人的脚前。男人为方静拉开车门的时候,林栋听到方静带笑地说了一句:“……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女朋友车祸死了,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
因为过分的震惊,林栋这一刻反倒没有了愤怒。他在心里冷笑着想:这就是恋爱?这就是他所期盼的婚姻?想象和浪漫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生活大概永远也不会沿着设计好的轨道往前走的。
回到宿舍,他几乎是万念俱灰地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头枕着两只交叠的手心,恍恍惚惚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也没去想。后来他就睡着了。当中苏人似乎敲过他的房门,喊他下楼吃晚饭,他不想这么快醒过来,也就真的没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鼻子里闻到了煎炸食品的香味。与香味同时进入他思维的是肚子咕咕的叫声。人在睡眠中居然对食物如此敏感,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总之林栋醒了。林栋醒来之后马上看见了坐在床前的方静,他猛地跃身起来,问她:“几点了?”
方静抬起手腕给他看表:“八点。”
他坐在**揉着眼睛,有些似梦非梦。
方静说:“我知道你今天不会有心情去吃晚饭,所以给你带了锅贴,还是热的。”
她打开盒盖,用拇指和食指拈出一只,塞进林栋口中。林栋机械地张口噙住,而后机械地咀嚼,脸上一时见不到任何表情。
方静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带几分失望地说:“我以为你会为我痛苦,谁知道进门一看你睡着了。当时你气成那个样子……”
林栋自己动手拈了第二只,扔进嘴巴里。
“我想让你知道,我只是陪客户吃顿晚饭,他对我们公司的业务非常重要。吃完饭我就跟他分手了,赶到你这里才不过八点钟,所以你应该明白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情况发生。做生意的男人并不都如你所想的那么下流,许多人也就是喜欢跟长得不错的女人吃吃饭、聊聊天,至多嘴里开开玩笑,如此而已。”
林栋鼻音重重地重复了一声:“如此而已!”
方静说:“的确如此。如果你再不相信,我们现在就可以上床,你会发现我仍然是一个处女。我为你保存着处女的身体。”
林栋去拈第三只锅贴的手半路上缩了回来,不知所措地悬挂在空中。“你是说,你从来没有……”
“我从来没有!聪明人只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战胜别人,而不会糊里糊涂被别人利用。你如果不相信我的理智,也应该相信我的智商。”
林栋的手慢慢爬上方静的手臂,顺着臂膀一直攀伸到肩、颈、脸颊,又绕到她的脑后。忽然他用劲一勾,把方静的脑袋勾到自己胸前,埋下头去寻找她的嘴唇。他急急忙忙地、迫不及待地,几乎像一个饿极了之后寻找母亲**的婴孩。但是他敏感到了方静的反应不十分热烈,她迎上来的嘴唇带着僵硬和迟疑,远不如从前的甘甜……
“为什么?你不愿意吗?”林栋问。
方静悠悠地叹一口气:“我早说过了,今后在很多事情上我恐怕会伤害你,虽然这种伤害不是我的意愿……我提出过分手,是你不答应。但是我不可能一次次地对你解释,说这些废话……我不想,我有我的自尊。再说这么活着也太累,没什么意思。”
林栋一把捂住她的嘴,诚恳地望着她的眼睛:“不不,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原谅我今天的冲动,一切都在于我太爱你,方静我不想失去你,听见了吗?世界太大,人群稠密,我们不要互相走失啊!”
方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她眼睛里忽然地落下泪来,热呼呼地滴在林栋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