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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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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过才四五天,却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突然之间,时空似乎都变了,一跨进房门,她就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心好像从嗓子眼放下来了。虽然门窗紧闭,家里散发出一股酸味儿,她仍然感到一阵轻松。她的身体很快得到了恢复。喝了些纯净水、吃了些水果后,脑子也开始活跃起来。肠胃的消化功能、不正常的体温、对食物的排斥感都有所减缓。仅仅在医院打了两瓶吊针,她就重新有了力气。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长途旅行,累得筋疲力尽,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平静被打破了,习惯也被扯断了。可是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这所房子才是暂住地。她有种被丢失的感觉。

花了许多年,曾经自以为开天辟地的出走——不错,曾经像裹脚布一样缠在身上的那低人一等的感觉不见了(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不仅是童年的印象,也是进城以来的印象),一种尊贵油然而生。许多东西向她妥协了,她俨然成了主人,甚至比主人更有权威——从这四五天来看,事实已经不容置疑。现在她有了可以容纳她的地方,但是仍然觉得在路上——不平静,不安宁。

明知白雪的事不会有什么进展,她仍然去了雷向阳的酒吧。主人看上去心事重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一瞬间,她改变了主意:“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顺便把相关费用送来。我不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去了外省的可能性比较大,那样的话,难度会更大。”沉默片刻,她小心地开了口:也好,找回来后怎么安排她,把她放在哪里呢?她的声音软弱无力,似有无奈而放弃的意思。

我会尽力而为,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两个星期,总有一天能找回来……但是你自己也要振作起来,要找到生活的动力,渡过这个难关。

动力?在哪里?她迷茫地看着对方。绝望的气息从她麻木的表情里泄露出来,生命像是被吸掉了,只剩下黑暗的记忆。她挺立着,一声不吭。

既然不愿意回到过去的生活,那么就写作吧。雷向阳轻轻地说。

田园突然抬起脸,仿佛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能写什么,我什么都搞不清,而且……为什么?她像是遇到别人在向她讨要她全然不知的答案一样。

他忽然又迟疑了,我只是建议,是否可以尝试一下,你自己看。

回来后的第三天晚上,田甜来看姐姐。她的脸色红扑扑的,显得妖艳美丽。她用手捂住嘴,想不让酒味泄露出来。她以为姐姐又会生气,可是这回没有。姐姐口气异常温柔:“以后不要这么喝酒,对身体不好。”田甜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宽容和慈爱。回了一趟家,人就变了?田甜很意外,有些受宠若惊地说:我有分寸。我喝酒只是为了脸色好一些。

倒也是。田园附和一句,就坐回沙发上一言不发。田甜的好奇心上来了:这回你可扬眉吐气了吧?他们看到你的派头激不激动?

田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回家不是为了这个。她看到妹妹好奇的眼睛,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生活被误解分成了一块块的格子,田甜也只不过占了其中一格而已。

爸妈他们还像以前那样打架骂人吗?田甜又问。

他们好多了,日子也轻松多了。想他们就回去吧。

你说得轻巧,我这样子回去不像你当年那样被赶回来才怪。妹妹咬着嘴唇低声说。

他们不会再把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赶出家门了,这个你放心。田园胸有成竹地向妹妹保证。

但是我,二十五六的人了,难道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穿着貂皮大衣又怎么样?他们还是会问,你姐夫是个老板,那么有派头,你姐姐是老板娘,她们家的钱比我们村所有的财富加起来还多。你呢?不要说车子房子事业一样没有,至少带个男朋友回来吧!

这还真是有理由顾虑,田园心中叹了口气。他们确实这么说过:你妹妹怎么样?混得还行吧?结婚了没?

前一阵天天送你下班的那个男孩子呢?田园问。

早就分开了,不合适结婚,不合适往家里带。田甜的眼睛迷茫起来,坐到姐姐边上,把胳膊搭在腿上,身子前倾。这一刻她看上去诚心诚意地敞开了心扉。

哪里不合适?我发觉他看你时眼睛都能喷出火来。

喷出火来有什么用?喷出黄金来才管用哪!他连房子都买不起,这也没什么,关键是毫无野心,甘心情愿为别人打工。不是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么,他就属于这类。

田园看着妹妹,听着她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种情景。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呆不下去?如果回去的话,我们能依靠那些土地么?过去它养不活我们,现在它恐怕也不能……或者会不会有一天,我们回去时它已经变得一点也认不出来了?那地方能习惯这些变得面目全非的游子吗?田甜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想扬眉吐气地面对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们以及那片土地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是新的陌生的地方了?

你还会回去?姐姐,说笑话吧?

我们未必能够在这里呆一辈子,这地方未必是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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