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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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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主意一定,田园就准备起来。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田甜,采购了大量营养品、水果和衣料,后备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她认为这是一次长久的旅行,康志刚却说:我敢打赌,最多三天你就会回来。他的理由很多:山峰挡住手机信号,沟通不便;没有有线电视和报纸,没有娱乐,活动空间太小,憋气;生活方式反差太大,不习惯等等。田园由得他说,哦了两声便不再理他。她心里清楚,康志刚虽然一提到乡下就没有好话,但他每年都要回老家乡下呆几天,回来就发感叹:我这样的人要是在乡下只会被埋没掉,只有在城里才可能有所作为。他这种基于城乡差别而生的生活的热情曾使田园产生强烈的依赖和信任。

一大早,他们从C市出发,先是行驶在四车道的国道,车速很快,两旁杂货店、小卖部、大饭店一闪而过,田园头有点晕。两个多小时后,进入别峰县县道,路况明显变得坑坑洼洼,不时有呼啸的大货车摇摆着凶猛地冲过去,溅起一大片泥泞。县道结束后,到了一条蜿蜒的黄土路,两边稀稀拉拉都是些低矮的旧石灰房,偶尔有一两间气派的新房怪别扭地挤在破房中间,如同病恹恹的医院出现几个健康活泼的人,显得残忍而不协调。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两旁光秃秃的山坡上一堆堆芒草被十月的风撩得东摇西晃,大片黄色的土坑露在外面,几只鸡在那儿扒食,蹬划过后,又是一股尘埃。再往前走,一小片新近栽种没长枝桠的树木活泼地抖动几下,两只鲜红的鸟怯生生地从草地上振翅飞起,投向更远处的杂树林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仔细一听那声音有些模糊,仿佛你正立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田园心想,终于又回来了。

车轮在高低不平的泥土间胡蹦乱跳,不时有石块撞击底盘发出“轰隆”的巨响,轮胎从石子上碾过,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车子整个儿被灰尘包裹住了,车窗上都是厚厚一层灰。康志刚心疼地皱起眉头。还有多远啊?他有点急了。

田园没有反应。他奇怪地侧过脸看她一眼,看到对方忐忑不安的表情。你担心什么?

她要是还把我们赶出来——

不会不会。康志刚腾出一只手来放到妻子的胳膊上轻轻地抚摸一下:她已经知道咱们发了。

这就够了?

当然。你以为她还看重什么?

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当初我是半夜跑出去的。我没能给她长脸。不错,我这几年是寄过钱,可是当初我把大妹妹弄丢了,把招弟赶回家去。你知道她多么缺钱。你没看到当初她气成什么样子,不然不会不让我进门。还有,前几年为了开花店、买房子,我几乎没给家里寄过钱,她们日子过得……

所以嘛,她应该明白怎么样对你了。你都讲了多少遍了……你不想嫁给一个文盲,跑到城里,挣的钱不够缴罚款,而别人嫁给了蒋立根,娘家沾了不少光。后来呢,你把大妹妹田甜和二妹妹招弟都带出来。你认识了一个小老板,本来可以嫁给他的,只因为看不惯人家剥削农民,为主持公道,跟人家闹了矛盾,又断送了一桩好姻缘;然后呢,田甜跟一个男人跑到深圳,你妈把账又算到你头上。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你已经成功了,田甜也过得很好,这两年钱我们也寄了不少,是吧?她怎么还会嫌弃我们呢?康志刚胸有成竹地安抚着田园。出门在外的人混出人样来谁敢小看?你就放心吧!

可是,问题没这么简单,我结婚也没征求她的同意,还有白雪的事……

白雪的事不能算到你头上,这不是你的事!康志刚打断田园。再说你也可以回避这个问题。

装着没有见过妹妹?

这样会比较好一些。对你对大家都好。

下午三四点钟,汽车到了离家三公里的镇上。再向前,便是泥滩和农田,车已经无法走了。

康志刚将车停在一家理发店的门口,锁好门离开前有点儿掩饰不住的担忧。晚上会不会被偷掉?我可没上偷盗险。要是能找到看车的就好了。他的算盘很精,用几块或几十块钱买一个保障,这在城里是行得通的。

田园笑了:人家怎么偷啊,八个人推着走吗?

康志刚看了看四周。卖菜的中年妇女,骑自行车的少年,坐在店铺门口打瞌睡的老大爷,这些人终于让他安下心来。

夫妻俩拎出后备厢里的一大堆礼物,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不一会儿就引来许多目光。他们的衣着神态一眼就能看出是城里人,就像他们当初在城里,一开口就被认出是外地人一样。

太阳落山时,他们接近了村子。映入眼帘的村子只有零星的歪树残藤孤单地立在荒疏不毛的山上,山脚下零零星星地坐落着几十间房屋,门前屋后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没有劳作时的朗朗歌声。她曾描述的如画的树木、绕屋的藤萝也不见踪影。不见葡萄枝,不见蔷薇花,只有空旷和荒凉。

不对呀!康志刚纳闷地看着妻子。田园脸上的惊诧并不少于他。她也以为只要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风景就会变得跟一路上不同,回到记忆中去。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可能。拴在大树旁哞哞叫的牛不见了,原本用来放牛的牛屋已经倒塌;村口那专门收集来肥田的粪池也不见了;稻草屋顶更不见踪影;许多人家门口的打谷场全部围成了院墙;有几户人家盖起了别墅似的楼房,防盗门也出现在村子里。过去土墙上刷的“坚决消灭血吸虫”的标语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某口服液,健脑又补血”。随风飘舞的白色的塑料袋,隐约可以嗅到都市的气息。

田园老远就看到自己家重新翻盖的青砖瓦房。康志刚是对的。全家人早已站在门口,虽没说“欢迎”二字,但他们站着的姿态显示出非比寻常的欢迎之意。父母亲,比姐姐们都高的富贵,还有二妹田招弟和她三岁的儿子,几乎是站成一排。他们全体——包括那个刚刚学会调皮的小外甥都显得干干净净,头发明显刻意梳过,而他们脚上的鞋居然没有一点泥,这一点尤其令田园感到诧异。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显得严肃而隆重。田园注意到父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颈,衣服太紧,脖子明显透出红印子。田园一阵惶惑。他们为什么要用欢迎村长的架势来迎接自己?

手上的东西被接过去。一群人都进了堂屋。屋子是前年新盖的,墙上还没有粉刷,露出砌得不算工整的青砖。田园下意识朝屋顶看去,当年那整日不停往下掉灰的屋顶已经不见了,眼前的屋顶由一块块水泥板拼成。右边墙上贴着刘德华和周杰伦,画像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顶草帽。墙的另一侧挂了一个贴满照片的镜框。在靠墙角的地面上,竖着摆了几袋玉米。堂屋上方没有了财神画,取而代之的是亲戚送来的一块大匾,匾上写着一行工整的毛笔字:祝贺新屋落成之喜。田园当年住的侧房已经不在了,现在重新搭了个偏房,田园走进去,里面搁满了废铁、空桶、不能再用的农具,还有很多积满了灰尘、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杂物。

到这屋,这屋。母亲赶紧将她拉出来,把行李搬进正房。房间里干干净净,老式大衣橱靠墙摆着,床也还是当年的两头横栏的雕花床,**铺着的床单却是崭新的,被套也是时下流行的方格子布。

田园回到堂屋。不是说爸爸生病了吗?

前几天是病得不轻,老是喊胸口疼,你妹夫帮他看了,怀疑他是肝上有毛病,住了几天院,听说你要回来,一下子就没事了。母亲咧开嘴笑着说。父亲证实似的咯咯笑了两声,真没事了,真没事了。怕女儿不信,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随即发现这是多余的,不好意思地垂下两手。

田招弟端来板凳——非常眼熟的板凳,康志刚屁股一坐上板凳,发出吱咯一声巨响,康志刚吓了一跳,脸一红,赶紧站起来,又佯装不在意似的,对着招弟三岁的儿子喊道:小朋友,叫什么?让叔叔抱抱。小孩子一听吓得大哭起来,康志刚又忙着从包里找糖果出来。

母亲赶紧去换条结实的板凳递给女婿坐,又忙着到厨房拿热水瓶,同时拿来两只亮晶晶的玻璃杯。她倒水时很小心,但还是洒了一些,差点烫到了康志刚的脚。她慌了,立即找来毛巾帮女婿擦。她走路的样子还是很急,但身子弯得厉害,没有一点当初的锐利。对,曾经她是那样的锐利,锐利使她无往不胜,充满了力量,如今她的锐利不在了。她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女式西装,看得出西装是新的而且面料不错,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非常别扭,袖管明显过长,遮住了两只手背,两排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齐齐,把她的腰捆住了似的。她的皮肤布满了皱纹,牙齿已经磨损,眼神无力,头发枯萎、稀疏,手背和手腕上全是疤痕和老茧。当年那个视死如归的女人一身的泼辣无影无踪。母亲改变得太彻底了!田园感到惊愕,心头掠过一阵酸涩:她是母亲,却如此陌生。

田园四年前回来过一趟,带回了整整两年的积蓄。她计划将家里的草房翻新成瓦房,把猪圈,鸡窝,门口的烂泥都整一整,然后康志刚会上门求亲。她不想让康志刚太小看自己。她自认这是个比嫁给蒋立根更利好的消息,以为这些安排足够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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