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薄木门上的独眼(第2页)
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陆洁想。在水里的鱼是一种活法,上了岸的鱼就会有另一种活法。那是各自相对合理,却又截然相反的两种世界。
“泽尔车,我再问问你。你想没想过把一个女人娶过来,和你一起过日子?”
“嗯,不。”泽尔车大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家有姐姐妹妹,有外甥女,不怕断根。还讨老婆做什么?讨进来,讨烦恼呀。”
“为什么这样说?”
泽尔车用的是一副开导人的口气,向陆洁耐心地解释:
“你瞧,女人,讨进来,外人,在家里了。现在这样,好,一个娘肚里生下来的,大家。”
陆洁理解那意思:“你是说,现在你们家,都是母系血亲,没有外人。”
“对对对,”泽尔车很高兴陆洁懂得他的意思,“一起过日子,讨女人进来,少不了琐碎事,会吵架。这样好,每次见面都亲亲热热,过节一样,很开心。真要是厌倦了,大家分手,各自另找合意的就是了。”
听了这话,陆洁默然了。她想起了往昔在和于潮白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之间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说过,他们不结婚,他们只是彼此相伴一程。陆洁大学毕业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路,于潮白只是陪陪她。
那是陆洁大学毕业的前夕,因为要准备毕业考试和论文答辩,陆洁索性离开医学院的宿舍,住进了于潮白租来的那间“小盒子”。
“小盒子”里到处都摊着书,小桌上摊满了,就摊在**。
陆洁把自己也摊开在那张大**,将书里的那些内容,往她的脑袋里塞。塞累了,她就闭上眼睛想一会儿于潮白。想于潮白什么时候会来看她,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想了之后,就不会觉得背书的枯燥和疲累。“小盒子”
没有任何装饰,天花板和墙壁都涂着陈旧的白粉灰,有些地方剥脱了,显出一些斑驳的沧桑感。惟一的色彩来自一左一右的两扇小窗子。小窗子上挂着印有碎花图案的小窗帘,那是用家常的花布缝制的,往窗子上一挂,就给“小盒子”挂出许多居家的温馨来。
陆洁很少离开“小盒子”下楼去,于潮白每天会给陆洁送来饭菜。于潮白来的时候,陆洁远远地就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随,随,随,随,他在上楼,脚步声在水泥梯阶上踏着,犹如拍着一面闷鼓。嚓,嚓,嚓,嚓,那声响还要经过一段走廊,才能在“小盒子”前停下。每当这个时候,走廊一侧的租房客们常常会半开了门,向外探望。
来到“小盒子”门口的于潮白通常并不进来,他把一个大号的铝饭盒递给陆洁,然后转身就走。
“我不能耽误你的考试。你如果考不及格,我就成了罪人。”
说这话的时候,于潮白脸上虽然带着笑,语气却透着十分的认真。
陆洁也就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接过饭盒,目送着他离去。
饭盒挺大,白米饭塞得实实的,炒好的菜就在米饭上浇盖着。西红柿炒鸡蛋、榨菜炒肉丝、红烧排骨……不过是些最家常的菜肴罢了,闻起来却分外的诱人。学习到正午时分,陆洁就放下书本,捧起饭盒享用午餐。
那么多的饭菜陆洁一顿吃不完,就留在铝饭盒里,黄昏的时候放些水进去,在电炉上热一热做晚餐吃。
吃晚饭的时候,陆洁一边用钢勺刮着铝饭盒底,一边在心里想着于潮白: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大概正和老婆彭磊一起亲亲热热地坐在饭桌前吃饭吧……
这样想了,心里就升起一些酸涩感,盒底的剩菜剩饭,再也咽不进。
当然,也有许多次,陆洁克制不住自己。当于潮白拿着铝饭盒站在“小盒子”的门口时,陆洁会忍不住说:“进来呀,快进来。”
“不进去,我会耽误你的。”
“不会耽误我的,就坐五分钟。”
于是,于潮白就进去了。
他当然是很想进去的,门锁在身后刚刚碰响,于潮白就紧紧地将陆洁抱住了。陆洁把自己吊在于潮白的脖子上,像一个抱着树叉打吊吊的顽皮孩子。这时候,于潮白就用手抚摸陆洁的头发,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那双手抚过去,陆洁的体内就有一种甜甜的暖暖的感觉流过,她被梳理得柔顺而熨帖,像猫一样微微地闭了眼。
陆洁感觉到那双手开始剥脱她,于是她转过身体说:“别,别,是让你坐五分钟。”
“对呀,就做五分钟。”
那双手就势在身后剥脱了她。
她来不及想那双手,她在想“小盒子”的门。
“小盒子”的门很薄,门扇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深褐色的大树疤。树疤不知被谁抠掉,成了一只睁大的独眼。陆洁第一次与那独眼对视,就被深深地震慑住了。那只独眼有一种神秘的幽深,有一种顽强的刻板,在它的注视下,陆洁会觉得她被剥成了**,颤颤抖抖,无所庇护,无所遮拦。陆洁当时就用纸团狠狠地塞住了它,可是,门扇上的这个视觉图像已经植入了陆洁的神经,只要一想起它,那只独眼就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