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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游阶梯教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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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游阶梯教室

一周的劳动锻炼完了,两天的休息都在睡觉。第三天了,好像人更困了,骨头从没这么懒惰过。昨晚,我想好了,上课的第一天从里到外换个新,穿上我刚卖的运动套服,起个大早去跑操。出一身大汗,啃食三个馒头,再用清水从上到下洗一遍,神清气爽地去听第一堂课。

我睁开眼睛时,一抹阳光涂在窗玻璃上,江老爹的竹扇把我的铁床敲得当当响。江老爹说,课都上了十分钟了,你还在睡。起来,穿快点。怎么搞的,第一天上课就这样!

我穿上皱巴巴的衣裤,没有洗漱,蓬头垢面地去了教室。

那是间很宽大的阶梯教室,门在黑板的对面,也就是说在授课老师的前面,所有学生的背后。我进门时,有种站在高坡向下俯瞰的感觉。在我的高原小县城里,我常常读书累了,就爬上学校背面称为后山的土坡上,坐在草地或大石头上向下俯瞰。那个时候,下面的人和房屋都变得很小,我便有了做这座城市大王的感觉。我说,给这座城市吹点风,风就尖声叫啸着从山岩的骨缝中挤出来,挟着山坡上的黄土朝灰暗的城市刮去。那时,我就特别的开心,就把课本撕下来,折成纸飞机朝山下扔着……

那个时候,我的歌嗓子浸泡在温暖的水里似的圆润,我朝那片高大积雪的山冈抛着歌声,哦,好多好多年前六世达赖佛爷的歌也这么浑厚圆润:

中央的须弥山王,

请你坚定地屹立着,

日月绕着你转,

方向绝对不会有错……

我相信,我坐在山坡顶上胡思乱想的感觉,肯定同周兵坐在大树杈上的感觉一个样。

“喂,”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娇小的,穿红色灯花绒上衣的女孩子轻轻敲了下我的手臂,说:“你是新疆人吧?”

我张大了嘴,我相信嘴巴肯定张得很大,因为我吃惊极了,看着她同样吃惊的脸,咧开嘴笑了,指指正在哇啦哇啦讲着什么的老师。她脸红了,嘴唇也红得像涂了口红,埋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我才想起自己竟然没带书包,没有教材,没有笔记本,更没有笔。不过,我没忘记带上灵敏的耳朵,我的耳朵真的很灵,很远很远的一声细细的咳嗽,在我耳朵里都会引起一阵震动。我听见她嘴里在嚼咬着什么,还有吞咽的声音,舌头转动的声音。我嗅到股草香味很浓的口香糖味。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点着上面写的名字让我看。乔愉,那是她名字。我真想问她,今天愉快吗?她在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又用笔点点:你叫什么?是新疆人吗?

我对她说,你那么喜欢新疆人吗?可惜我不是。你想听我的名字,就把口香糖吐了,我不想有人把我的名字像口香糖一样在嘴里嚼。

她的脸就阴了,看着我嘴一咧做了个想哭的样子。我手梳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想她肯定是看上了我这头新疆人一样的卷发。不过,她要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猫,我要离开时,也是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着就伤心。我在她的乔愉的“愉”上点点,又指指正讲得如痴如醉的老师,什么也没说。

她像理解了,说:“你真冷酷。”

我想笑却憋着没出声,心里有支歌在不分地窜动,我闭上眼睛让歌在心里自由地飘了一会儿:

达官贵人的小姐,

她那艳丽的美色,

就像桃树尖上,

高高挑着的熟果……

居高临下,讲台上的老师就更瘦小了。他的名声很大,据说是那时国内很稀有的几个文艺理论家之一,在当时最大的文学评论刊物《文学评论》上常见他的大作。我们的教材《文学概论》就是他编撰的。他姓鲜,名唐朝,一个人就是一个很辉煌的朝代。六十年代他三十五岁时就升副教授,此后便背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走到了今天。他戴一顶帽檐软软的蓝呢帽子,从不摘下。大热天,汗水把帽浸湿了一大圈,他仍不摘下。直到今天,我回忆他时,眼前晃来晃去的仍是那顶带着热汗气味的帽子,再就是那个边框很粗很黑的眼镜。我想不起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翻得很快的嘴唇。可那天他讲的课仍在我耳边嗡嗡的响。那天,听着他的课,我心中想起的却是遥远处滚滚而来的雷声,还有就是狂风把树林摇撼得哗啦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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