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扇大门(第2页)
父亲对我说,他自己作的孼自己承担,他没脸再在这片草地待下去了。他要去所有的神山神水磕拜恕罪,还要去拉萨三大寺点香求佛。他一定要去,他把我与妹妹托付给他的兄弟我的伯伯,啥也没拿,牵一匹马就离开了。据说,那支让他掉进罪恶水潭的猎枪,他扔进了海子。在扔进去时,他听见了咩咩羊叫,回头看见那头死羊飘在一片红色的祥云里,旁边站着一只雪白的母鹿,它们的眼睛很温柔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了一种温热,就像阴暗潮湿的内心在强烈阳光下敞开晾晒似的……
舅舅的眼睛让渐渐大起来的风刺红了,他捋起袖子揩了下涌出的酸涩的泪水,说:“我的父亲尼玛的爷爷洛嘎的外公走后,就再没回来了。那头羊也蹲在那土坡上等待了整整六十多年。风早就让它化作一具白骨,一块白色的岩石。那个时候,我就怀疑这头羊正是传说中的仓央嘉措的心子变的,他死后,对恋人的心没有死,就寻到这里来了,一世又一世,它都在寻找,寻找变成鹿的于琼卓嘎。那头羊死后,这里的羊骨头也像山里的石头一样越来越多了。”
我想问,这头公羊找到那头鹿没有?想问,那头垂死的公羊最后唱的是仓央嘉措哪一首情歌?我没有问,舅舅却用苍凉悲伤的声腔唱起来:
白色的野鹤呀,
请你借给我翅膀,
不去遥远的北方,
只是向往美丽的日当。
白色的野鹤呀,
请你借给我翅膀,
不去遥远的北方,
只去圣洁的理塘……
我们什么都不想问也不想说,只觉得有种让人激动又让人沉郁的情绪,草木似的在心里生长。柳青手捂住嘴,像是怕冷风割伤了脸颊又像强忍住冒出嘴边的酸涩的东西,眼睛也红了。尼玛指着湖心叫我快看。我首先见到的是一片轻柔如羊毛似的白雾,接着雾越聚越多越来越厚,山崖上森林里所有的雾气全朝湖心里飘去。湖心有什么东西喝喝喝地响。尼玛说那东西在吸雾。我真的听见了吸气的声音,喝喝喝喝喝,响得有些恐怖。
舅舅压住尼玛的背,说:“跪下!不然就得罪湖神了。”
尼玛跪下了,我也跪下了。柳青脸色青紫,也跪下了。湖心的响声还在喝喝喝响着,水浪一圈圈地**漾着,我们都看见湖心处有雪亮的光在浓雾丛中晃动,然后升腾起来。那束光柱与穿破厚云的正午阳光连接在一起时,山林又笼罩在白色的阳光下了。
舅舅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我指着湖心,把我的想法说了。我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想了就想了,真不该说出来。我相信,柳青后来的偷偷离开肯定与我说出的想法有关。
我说:“那些生灵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都要来这里呢,头都朝向湖心呢?看看,那里说不定有扇门,为它们大大敞开着。里面肯定是它们梦中的绿草地与开满花的山,它们的灵魂才毫无惧色地朝那里走去。”
舅舅看着我笑,什么也没说。尼玛说,可以问问塔公寺的大活佛,他啥都知道。我说,不用问,我死之前就到这里来,灵魂走进去不就啥都知道了嘛。
舅舅脸色难死了,把嘴里嚼咬的什么东西吐出来,站起来朝向山下说:“我们走吧,再不下山天就要黑了。”
我明白我的话让舅舅不高兴。是我犯了忌,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谁也不能说死的。我拉着柳青站起来,对她说,我们下山吧。
对面青色的山崖上忽然一声脆响,雾越结越厚,黑墨似的从崖上泼下来。又哗嚓嚓一响,大颗的雨掉了下来。柳青缩着脖子朝山下跑去,舅舅赶着牛,尼玛收拾帐篷和毛绳。我们浑身湿透了时,很强的阳光柱又从厚云深处刺了下来。
舅舅一声响亮的嘘哨,我们下山了。
柳青回头看了看深黑的湖水,看了看对面让雨浇得更加耀眼的羊骨,回头对我说:“好了,我可以平静地回去了。”我说:“从这里下山的人心里都像抚慰过似的平静,连不爱笑的人都学会了朝不相识的人微笑。真的,我小时候在牧场上就听人说起过。”
柳青笑了,伸手来拉我的手,说:“你说得对,我好像也看见了那里是有一扇大敞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