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霜降山寨(第2页)
我说:“不了。快把爷爷送到医院才是。”其实,他说去那所小学找人,我就心里不舒服。尽管,我与柳青是一对假的,可整个心子浸泡在酸涩的水里却是真的。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了心内酸涩的滋味真不好受。
进县城时,我嗅到了早晨空气中的腥味。扫大街的把粗糙的地皮刮得哗哗怪叫。车轮轧着路石从脚边滑过。街上还没多少人,路灯还亮着,吐一地的淡黄。
进了医院,我们闯进急诊室。一进门,她爸便跪在了地上,眼泪在焦黄的脸上流着。几个值早班的医生一脸的冷笑,看着地上哭喊着求情的她爸,又看看病人,什么话也没说,又回头说晨报上的新闻去了。
我急了,走过去说:“你们谁是治病救人的医生?抬进来的重病人怎么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把帽压得很低的中年女医生斜眼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没有动。
柳青的爸爸跪在地上,额头朝冷冰冰的水泥板磕着。我看不下去了,把那个女医生推到病人面前。那女医生火了,一挥手把我掀开,朝我脸上喷吐唾沫:“好呀,你敢打人!这是医院,不是耍横撒野的地方!”那几个医生也过来,说我是哪来的野小子,叫保安来把我送派出所。柳青和颜悦色地劝说着,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我突然火了,心内的血都像被点燃了,跳起来大吼大叫,说这是什么医院,比魔窟还不如。病人睡在地上许久了,需要马上急救,你们看了他一眼吗?看了吗?
有个年长的男医生走到病人面前,把挂在下巴上的厚厚的口罩理了理,套在嘴上,只露出一对浑浊的眼睛。他蹲下来,揭开盖在病人身上的破被子,在病人已经变青了的脸颊上摸了摸,又把左手往上提了提,用听诊器在病人胸脯上听了听,回头对仍旧跪在地上的柳青父亲说:“你们怎么才送来?”
本来还在求情的父亲呆住了,看了医生许久,才说:“我们送来好半天了。”
医生站起来,取下听诊器,又把口罩折到下巴上。他回到那几个医生中,对他们说着什么。我与柳青过去想问问到底怎么样,那几个医生侧过身子,不想理睬我们。
我的火气又发了,柳青见状用力拉住了我。她说,你们看了,病得重不重?
那老医生脸上红润起来,说:“你们还是抬回去吧。晚了,放在这里还是救不活了。”
他的话使憋在柳青母亲心内的悲伤情绪爆炸了,有股在喉头回旋的声音冲出来,尖声的在冰冷的墙壁上撞来撞去,冲上了寒冷的夜空,才落下来,变成悲伤之极的哭声。她父亲又在地上磕着头,求那些冷漠的医快快救人。
那些医生没有谁哼一声,都冰冷着脸,看着他们。
柳青把我搂得更紧了,生怕我承受不住干出什么傻事来。
睡在地上的病人的嘴张大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一团浓浓的痰涌了出来。柳青妈妈用纸巾擦拭着他嘴角上的痰。他的右手用力抬了起来,双眼鼓得很大,张嘴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来。柳青妈妈说:“爸呀,你想说什么?快快说吧。”
呼噜噜的声音混合着痰在他喉咙上滚动,她妈妈耳朵对着他的嘴,听了半天才明白,说:“爸想回去。”
柳青爸爸头一抬,说:“回去?爸就要死!”
柳青爷爷脸青得发紫,手还是指着外面,颤颤的,嘴大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柳青妈妈擦拭着他嘴角不停流出的白沫,哭着嗓门说:“爸想回去,我们就回去吧。”
我们又抬起老人,朝回走去。此时,已快正午了,天飘起细屑的雪粉,像数不清的小精灵随寒冷的风飘着旋着,再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吼叫,心里都快冻结成冰了。我的手指关节裂开了,血淌下来,又凝固成黑色。我咬住牙一声不吭地走,麻木的手像在空中飘着,感觉不出握住沉重的担架。我抬头,看见空中有团厚厚的黑云球似的打着旋朝下滚来,身子便就朝一旁歪去。那时,我们正走在一面靠崖壁一面是悬岩的山路上,我如果歪倒了,担架上的人肯定会滚进崖下的江水中去。柳青眼明手快,扶住了我,对她妈妈说,我可能太累了,要换下我。
她爸叫我轻轻放下担架,歇会儿。
我没吭声,仍然抬着担架。好像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与脚下的山联结在了一起,不能放下手中的担架,手一松我就会远离这座山里的一切了。
柳青说:“你放下来歇歇吧。”
她爸也说:“歇歇吧,还要抬很远的路呢。”
我放下了担架,脚就像没了支撑似的朝上飘去。柳青抓住我的手,说:“呀,你的手怎么冻成这样了!”她的眼内含满了泪,把我的手暖进她的怀里。
一声咳嗽从担架盖着的被子里传来,柳青妈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我看见了老人大张着眼睛在看我,嘴歪得很厉害。有一丝难受的东西从他脸上颤过,他闭上了眼睛,大颗的泪从眼缝里挤了出来。柳青妈妈侧着耳朵靠近他的嘴,想听他说什么。他牙齿紧咬着什么也没说。
我们抬起他,又上路了。到荒坝的时候,她爸无论如何要柳青去小学叫石娃子来替换我。他说,你们城里人没走惯山路,他与我抬起担架来也很累。
柳青带着石娃子来了。石娃子很壮,轮廓分明的脸膛很俊,眼睛和眉毛都很黑。厚实的嘴唇紧抿着,嘴角隆起几条很硬气的皱纹。他蹲下来,看看老人的脸,拉着他的手腕摸摸脉搏,脸色很沉重。他问柳青,没法治了?柳青说,是爷爷想回去。
他嘴唇一咬,什么话没说,与柳青爸抬起了担架。我看见他的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肉都变得粗壮了。
天黑下来时,停在她家**的爷爷悄无声息地走了。双眼还是睁着的,只是没有了光芒与色彩。柳青爸爸低低地把他眼睛合上,走到围着火炉的我们的旁边,平静地说:“爷爷走了。我去点鞭炮,送送他。”
在鞭炮砰砰砰响起时,柳青的妈妈尖厉悲伤的哭声又在山寨里响起了。
夜雾像潮湿的老蓝布,渐渐地把山寨围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