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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康巴汉子
日子就像敲着碗,咣当一声过去了。
一学期快过去了。平时,懒散得眼睛都不想睁开讲课的老师们,突地神气起来。手用力地撑着讲桌,睁大的眼睛像亮着强光的探照灯似的朝四周一扫,说:“都来齐了吧?来齐了就好。开始期末复习了,谁逃课谁倒霉。”
不用他说,此时是不会有谁逃课的。因为平时爱逃课的人,都是些人精,懂得此时才是捞分的好机会。好机会来了,是不会有人放弃的。每门功课的老师,都不愿自己教授的课不合格的学生太多,都会整理出与考题完全相同的复习提纲的。复习课时,重点非重点一划,稍有灵气的学生就明白该考哪些了。就是心硬如铁的老师,在离考试越来越近时,都会沉不住气的。用话一套,哈,就都现形了。
当然,最会套题的是那些生长得像小白兔一样乖乖的女脱们。她们会嘻嘻哈哈地死缠,涎着一张张癞皮脸对那位老师说:“不复习了,不复习了。反正这几道题又不考,复习了也是白费功夫。”然后看看老师的脸色。老师脸上还像菩萨一样不露声色,看不出喜愁时,证明这几道题肯定不考,可以排除掉。如果此时老师脸上露出惊讶,或沉不住气地说:“放弃吧,谁放弃了,到时考不好别来找我。”肯定要考,可以着重看看。
我突然发现,那几日变化最大的是杨彩俊。他不拉提琴,改弹吉他了。还是那种接着音箱,插着耳机的电吉他。他带着大耳机,摇晃着身子,别人却听不见他弹的是什么。他自己在吉他声中陶醉,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他,说你摇来晃去的在发什么神经?他半睁着眼睛,一言不发,身子在快节奏中晃得像狂风摧残的树。
我们都奇怪,他每天都在这里摇晃,很少见他出现在复习课的教室里,也没见他拿出书本急呼呼地去教室或图书馆占座位。这小子难道改上音乐系了吗?
那天,我起来晚了点,没法去喝稀饭,抱起书就准备朝教室跑。从他身旁经过时,他的眼睛忽地睁大,身子还在摇,握琴的手却抓住了我的衣领,说:“洛嘎,我等了你好半天了!”
我看他圆瞪的眼睛,里面像有豆芽瓣似的音符蝌蚪似的一串串升起,又哗啦啦落到地上。我说:“快上课了,今天复习古汉语,你怎么不去。”
他头仰在天上,一甩头狠狠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脸的水沫。他抹抹脸,说:“嗨,这巷道里真冷。”他伸出握弦的手抓住我,说:“你呀,别这么慌着走,我只给你说几句话。我们现在组成了个摇滚乐队,叫‘血在沸’乐队。今晚彩排,明天在校园里第一次演出。想请你来看看。”
“请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惊讶,说:“你们找错了人吧!我五音不全,没一首歌唱完整过,看着你们拨弄琴弦的手,就想睡觉,来看什么呀!喂喂,放开我的手,我要去听课了。你不想考好,我却想。耽搁了,你要负责呀!”
他急红了眼睛,把我抓得更紧,大嘴对着我的脸吼:“你以为你谁呀!我真的想请你呀!叫头牛来对它弹琴,也比叫你来强百倍。你伸直耳朵听好,不是我叫你,是你的老乡,我们乐队的主唱。索南平措,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吧?他也是藏族,从你的那个叫康定的老家来的。我对他讲了,说你会唱仓央嘉措情歌,他就叫我一定要你来的。”
我也瞪眼望着他,脑子里一团黑雾,想不起这叫索南平措的小子是谁。
“我不认识谁叫索南平措。”我说。
他说:“你去了就认识了。索南平措有个好歌喉,哈,他唱起仓央嘉措情那才好听,眼睛内也像装满了情泉水,亮亮的,热热的,人也豪爽,他听说过中文系新生中有个同乡,就想认识你。”
我说,等我把这节课上了吧。是古典文学复习课,不听的话,这学期的辛苦就白费了。他才放开我,懒懒地闭上眼睛,身子又树似的摇晃起来。
我下楼时,他抬头对我吼,记住一定来。我在图书馆大门前等你。
我摇晃着头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去应付马上就要来临的考试,难道一定要弄得挂科退学才心甘。可杨彩俊曾经却是个读书的疯子呀!他高考的分数是我们年级最高的,系主任有事没事就爱把杨彩俊的名字在我们面前晃,说他的考分读北大都绰绰有余。可我们大学把他从北大争来了。他这样说,我们都有种感觉,杨彩俊一来,从此我们这里就东方红,太阳升了。杨彩俊却对这一切毫不在乎,他说哪里读都是一样。只要有个角落让他拉琴,现在能够让他树一样的摇晃,就行了。
如果是遥远的古代,他肯定是修炼高深的,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种石头一样麻木的圣者。可他麻木的嘴角却时时透露出常人难以察觉的狡猾。
下课后,我在图书馆门前看见了他,吉他已装了箱。拿一叠什么曲子的谱,像念经一样地念。我过去提他的琴箱,他手快得像什么疾飞的动物,抢在我的前面提起琴箱,抬头看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虫蚀过的黑牙。他说,这地方人杂,稍不留神,琴箱就让有贼心的人提走了。他曾经就遇上过,追出校门才追了回来。
我在心里说,你这破琴,谁还稀罕。
“走吧,”他说。
“你小子是神仙吧?”我跟着他走,嘴里说着,心里却感到奇怪极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他说,一脚把一块挡路的石子踢进了路边的草丛。
我把提在手上的沉甸甸的书包甩到肩膀上,说:“你小子还有心思去玩琴。”
他笑了,然后闭上嘴,嘴角一用力,隆起了几条长长的纹路。我在他沉默的脸上寻找他内心的秘密,他却对我说:“有些东西,你太认真了,就会像网似的套住你,想挣扎都挣不出来。不如活得轻轻松松。大学其实和中学一样,都是混呀混,然后考试。其实考过去,考过来,就那么些内容。那么厚的书,一大叠,你抱都抱不下,这么几天能看完的肯定是修成了仙的。我不行,我永远是人。可我会寻找最短的路子,走到所有人的前面。你信不信,这次考试,我每一门都会比所有人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