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浪漫石室(第2页)
她笑了,我背脊上一阵快乐的颤动。她说:“我吃东西真的很香。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爱一动不动地看我吃东西。她说我一定是饿鬼投的胎,吃什么都香得不得了。”
我说:“我吃东西快得像一阵风,我上辈子是蝗虫。”
外面的风很猛,把室内的地气卷起来。我和她都嗅到股很浓的腥味。她把吃剩的东西放回包里,再也吃不下去了,就抱着头好像在沉思什么。手电光亮成了一点淡黄,黑暗混合着湿潮的雾气,侵入了每一个角落,我们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们都听见了,室外有声音,像是很硬的脚踩着石头,不知是人还什么野兽。哗嚓哗嚓,声音在室外绕着,忽儿远忽儿近。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我们都听见了粗壮的喘息声。她的手伸过来,抓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冷冰冰的,却把我的手抓出了满手心的汗。
我想起包里那柄藏刀,掏出来,膝盖夹住刀鞘把刀抽出来,胆子才壮了。她的背心紧紧靠住我,手抓住我的手。我的另一只手紧握雪亮锋快的藏刀。那个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强壮极了,胸板挺得笔直。我是男人,豪气在喉咙上滚动。有我在,没有谁来欺负弱小的她。
脚步声又哗啦哗啦响起来,在石台下面和上面绕着。好像寻找什么东西,又没寻到,很失望地把一块很大的石头踢下了山岩。脚步声才悻悻地朝远处响去,渐渐地让风声淹没了。
她仍旧抓紧我的手,汗水使我们的手粘在一起。
我说:“你害怕了吧?”
她说:“我不知道。”我感觉到她身子在颤抖。我说:“你怎么还敢在这里过夜?”
她说:“我和我的同学一起来的。我肚子痛,想找个隐蔽处方便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肚子就是痛,可能是喝了那罐可乐吧。我从这石室里出来时,他们已经走了。天黑了,周围的人只剩下了你。”
我相信堵塞我鼻孔的那种闷人的腥味,肯定与她的方便有关。她也感觉到了,说:“我是在那个角落方便的。”
我捏捏她的手,说:“没什么。我们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没睡,说:“你是个少数民族吧?你穿的这身衣服好威风哟。”
我说:“我是藏族。是从川西高原那个叫康定的小城里来的。”
她说:“康定,我知道。有首很好听的歌就是唱的那里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康定情歌,酸溜溜的歌,到处飘着,有情的人都会唱。她说:“你信不信,我也是少数民族。我是苗族,老乡在长江上游的乌江岸边一个叫水赶的山寨。”
我说:“苗族女孩子都长得很漂亮,也会唱歌。”
她笑了,说:“我给你唱一支我们苗族的歌吧。”
跟我唱歌的哥哥也,
你真是一个聪明人,
你要和我说,
我们现在的事情:
大路十二条,小路十二条,
我会跟你走哪一条……
她唱了,声音酸酸的,烟雾似的在潮湿的石里升腾着。我却像正在慢慢吞咽一大碗香味清淡的酒,喝着喝着就醉了。她见我没吭声,唱了一半就停下不唱了。她笑了一声说,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唱给她听的。
我却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说:“你留在这里,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就不怕遇上危险?”
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像坏人,像个学生。你就是个坏人我也没法子,天老爷让我遇上了就遇上了吧。我相信你不是。”
我没动,把膝盖抱在胸前,冷笑了一声,说:“坏人和好人其实都长着一样的脸。”
她说:“脸后面还有脸。”
我说:“你能看见?”
她说:“能。我闭眼睛都能看见。”
我说:“好人也有心肠坏的时候。”
她说:“人要坏,我也没法子。可我的运气很好,不会遇上坏人的。”
她不知道,我同她说这些废话时,心里有股坏水直往上冒,我只要控制不住,就会流淌出来。我这样一个年轻力壮的单身男人,在这样一个地方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亲密接触这么紧,心里不冒坏水才是有病。那个时候,我没有感觉,她却哇哇叫起来,原来我捏痛了她的手。我赶忙缩回手,连连向她道歉,说我睡着了在做梦。她的身子颤了颤,还是紧紧地靠着我,说:“你就睡吧,把梦做好点。”她的手再没递给我握了,抱在胸前,像在警惕地保护着什么。
我的脸有些烧了,也把手抱在胸前,低着头往睡梦里钻。室外的风声小了,她的喘息声却大了起来。我听见有弹琴的声音在她体内愉快地响,眼前涌起了一片蓝汪汪的水池,一只翅膀很漂亮的小鸟俯冲到水面又迅速地升向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