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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脸憋红了(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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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的本子拿过来,又翻看了那首诗,说:“我只觉得那女人是风是雨滴,是远山的淡雾,是唱着歌的飞鸟,是没有印上唇印的吻。看不出她是我们班上的谁。再说,我很孤僻,班上的女孩子大多叫不出名字。”

他咬着嘴唇,好像很不好意思,脸憋红了,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个人的名字。我听了差点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我摇晃了好几下脑袋,觉得自己是否听错了。陈阿芸这样秀秀气气,俊俊朗朗的一介书生,瘦小的身材好像受不了我随手一握,心中的情人却是个身高体壮,被我们称作体育健将的唐素红。听说她是从体校考进来的,本来读体育系,但她在市宣传部当官的父亲硬让她读中文系。我只见过她在食堂打饭,碗比我们的脸盆小不了多少。我看着陈阿芸一脸的可怜,真想说几句冷话。我想说,他想在一个女人汗湿淋淋的手掌心中跳舞,就去追唐素红吧。你在她的手中,只像个小小的兔子。我没说,一掌拍在他的肩上,说:“男子汉,不要只在笔记本上吐酸味。想女人了,就冲上去吧,拼个你死我活,把情感抢到手,玩起来也实实在在。”

他有些胆怯了,说:“我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你这样的帅哥,不要说她了,就是班花校花,你都可以去冲冲。”

他说:“你在笑话我。”

我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说:“谁笑话你了?你不上,我上了。到时你别把我当成情敌来决斗。”我做了个握剑的手势,向他一剑一剑地刺去。他乐了,说:“好,有你的鼓励,我更有信心了。你说,我把这首诗给她看,她会怎样?”

我推了他一把,说:“你快点问她去吧!”

他羞羞答答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一脸的胆怯和疑惑。过后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在读大二时,陈阿芸的诗常常上了国内最大的诗歌杂志《诗刊》,他成了师范大学里最有名气的诗人。他细小的腰挺得很直了,当然,他的手挽着的不是高大粗壮的唐素红小姐,而是低年级的新生,娇小秀气的王丽娜。

我在北碚街上买了一个小巧的随身听,就是圆圆的可以放碟片的那种。那个日子,遍街都摆着这种随身听,黑色的银灰的都有,很便易。大多来买的都是些附近的中学生大学生,主要买来听外语的。我买它,是想听听加央珠玛给我的那张碟片。在我衣箱里压了好久了,我从来没有拿出来听过。

自习的时候,我拿出随身听,取出音碟,碟背上画着一对慈祥的佛眼,两颗撞碎了的心。碎片像花瓣似的到处飞着。我不知道加央珠玛为什么给碟背画上这样的画,那是用记号笔画的,磨损了一些,可朦胧模糊着很有些神秘的味道。她的歌也很神秘吧,我放上音碟,戴上耳机,轻轻按了放音键,眯上了眼睛。

乐声冲出来时,我就觉得味道很特别,很像牙齿不停地嚼咬用奶油阉制过的牛皮筋的味道,越嚼味越浓,你不嚼咬时,嘴里还停着一种苦涩和清甜混合的味道。加央珠玛的歌唱起来了,她把人世间的那种情感唱得忧伤极了,特别是每一句后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伸出细嫩的手把你的心子里最柔软的地方抚琴弦似的抚弄弹拨,到伤忧的味道唱到了极致。这歌我在草原上也听我大舅妈唱过,她坐在草滩上,面前上刚挤满的奶桶,眼睛慈慈地细眯着朝向温柔吃草的奶牛,她的嗓音也极其温柔。同样的歌同样的曲子,她们却唱出了不同的味: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日,垒起玛尼堆,

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仓央嘉措写下的歌词,但很早很早,草原上就在传唱。我还听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唱过,唱着唱着她就哭了起来,阳光下,她黑皱的脸颊让泪珠浸得油亮亮的。我还记得她唱完后,把没牙的嘴包得紧紧地,望着遥远处的白云,整整一天她都不言不语。草原上的人都说,这歌让她想起了往事,想起去一远方再也没回来的情人。

加央珠玛却把我的心唱得酸涩透了,那一日,我竟然不想吃午饭。朱文见我一脸的灰雾,说你小子失恋了,还是求婚没求成?像死了人似的一脸的霉气。我笑笑,取下耳机,收好随身听,说我啥也没有,就是不想吃。

在躺在**午休时,我又取出随声听,把那首酸溜溜的歌听完了。我想起来芹说过,加央珠玛是因为爱着那个男孩不要她了,心才死了,我想这歌这样的伤心伤肺,也许真与那男孩有关吧。我听完了,又从头听了一遍,想在歌词的缝隙里寻出那男孩的蛛丝马迹,我也不知道为个啥,就是想寻找。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

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呀,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上课了。那些日子,我们连早饭都懒得去吃了,能在床铺上赖一会儿就赖一会儿。课上得越来越没趣,老师们都是一个模样,把厚厚的教科书上的东西,塞进嘴里嚼呀嚼呀,再吐出来让我们尝,一点味道都没有了。大学第一学期的中文系,没多少课目,什么文学概论、先秦文学、语言学概论、写作基础、党史、外语、体育等等。这些课刚开始图新鲜还去听听,再听的时候就得考虑耳朵会不会受伤了。

不爱听,还得去听。周老爹像关照托儿所的娃娃似的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们,又时时刻刻地跳出来,对着我们喝叫几声:“不要这样没精打采,像集体偷吃了安眠药似的。课要好生上,到时考不及格,取不到毕业证再对着我哭嚎。我可不管,那是你们自作自受!”

那几天,杨彩俊在小提琴上拉大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过,没人愿去干涉了,好像一切都听厌了,同听风从树丛中款款吹过一样。杨彩俊也比较知趣,不在我们睡觉时拉,天刚亮,有人出外跑步锻炼时,他就扛着提琴开始工作了。他也很少拉怨声载道的“梁祝”了,也有些抒情和开心的曲子从他的大锯中流淌出来。也有人不满,出言干涉。他也不同别人硬吵,而是一副笑脸对着人家,摇摇头说:“我也没法子。江老爹把我硬塞进了学校剧团的乐队,不拉不行呀!我可不愿在乐团里滥竽充数,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党对不起学校对我的信任。”

细心人发现,我们405室和对面三个卧室的成都、重庆两地的同学,在秘密策划什么事情。每天趁我们睡午觉或晚上关在蚊帐里看书读信时,他们便悄悄地溜出了门。夜很深很深了才回来,躺在床铺上还叽叽咕咕。我的上铺周兵看我的眼神也开始往上抬,说什么也爱理不理的。好像爹妈把他们生在成渝两座大都市里,他们就有了高人一等资格,可以在天界做玉皇大帝后补一样。我们几个小城市来的人伤心死了,又不好问,只有低着头装出一副卑微的模样。

我高原人的心里盛满了山里流下的清水,是受不了一丝杂质的污染的。我可不愿低头装自卑,我在周兵跳下床铺要出门时,便拉住他的手臂问:“啥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可不可以透露一点给我?”

他哈一声,想也不想就把刚掏出来的一支烟扔给我。

“去你的,别给我来这一套,”我把烟塞进他的上衣口袋,手一揉烟成了粉末。他拍着衣服上的粉末,脸红了,一掌把我掀开,说:“我捶死你!”

他还是对我讲了,我们班上的成渝两地的同学成立了同乡会,准备周末上缙云山,在狮子峰顶看着太阳从群峰中冉冉升起来时,向全世界宣告,成渝同乡会成立了。他眼睛亮起来,昂着头看我,那热血澎湃风华正茂的样子,好像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些伟人一样。

我说:“太羡慕你们了,还有那么多的同乡。”

他把手遮住了半个嘴,悄悄地对我说:“其实,同乡什么的都是些借口。成渝两地的男女同学主要是借游山玩水建立一点感情,说不定在狮子峰顶看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有的男脱女脱们的心便紧紧拴在一起扯也扯不脱了呢!”

他的话,让我的脑袋嗡嗡响了许久。这世界怎么了?尽是些想配对的。不过,我真想去看看狮子峰的日出。我在一幅图片上见过,山顶与松林在太阳出山的那一刻都是一片金黄,太阳像一滴血,红红的浸泡在云雾中。我的窗口就可以看见遥远的缙云山,灰蒙蒙的,脏兮兮的。连它的背景那片天空也像脏污的水浸泡过的一样。我真怀疑,缙云山狮子峰真有那么好看的日出,特别是在这个什么都染上了层冻疮颜色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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