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游阶梯教室(第2页)
我从他的姓猜想他的祖先大约是位远古部落中的牛高马大很有蛮力的首领,可他的后代却一代代地退化下去,成了一个瘦小的只会用嘴皮谋生的教授。他也正在讲远古,讲艺术的很神秘的来源。他说,一群抬着沉重的木头吭唷吭唷行走的原始人,把吭唷唱成了诗歌,所以艺术来源于劳动。我却在想,这怎么会呢?一切生命都来源于一个母体,艺术也许正是一个十月怀胎的母亲嗨唷嗨唷生下来的呢!生孩子的嗨唷嗨唷,也许就是最早的诗歌。
他在讲艺术的阶级性时,下面有人激动了。他的声音提得很高,让人想起正在慷慨讲演的无产阶级领袖。他说:“艺术都是有阶级性的。无产阶级创造了真正的高尚而又健康的艺术。而剥削阶级,只对颓废、没落和荒**的艺术感兴趣。”
这话让人受不了,学生们开始吵闹起来。鲜老师也热得摘下了厚厚的帽子,我们看见了他的很亮的秃顶。他的眼镜片同日光灯一样的闪烁,声音也有点嘶哑了。他说:“有些问题应该讨论,但不是现在。现在听我讲,有什么问题下来问。就在这里同我辩论都可以。”他摇着手,很像乐队的指挥,下面更闹了,像是杂乱无章的大合唱。
“毋庸置疑,文艺是有阶级性的。什么阶级,对文艺欣赏的眼光不同,造成了在艺术欣赏中的对立。一幅画,一首歌,一段乐曲,一部小说,代表了什么阶级的利益,就被什么阶级所推崇和欣赏。”
有个细瘦的学生受不了这句话,站起来时用力很猛,眼镜掉在了下巴上。他扶正眼镜,脸红了,但望着鲜老师时,又一脸的激愤,说出的话把大家吓了一跳:“你是在打胡乱说,假如这就是我们要学的知识,我情愿放弃不学!”
鲜老师的热汗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摘帽子,汗珠在帽檐的缝隙中沁了出来。他笑了笑,摇着手示意这个同学坐下来,说:“我说了,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可以下课后同我辩论。你这样是不是尊重我这个讲课的老师?”
细瘦的同学坐了下来,也在呼呼地喘气。他说:“反正你讲的我不太理解。”
“你可以不理解。学术嘛,都是在不理解中讨论或批判,再到理解和飞跃的。不过,我们的文学概论的教材是这么编的,你们要面临这科的考试,这是主科,考不及格对你们的毕业都有影响。有想不通的,可以慢慢想。但知识你们还得跟我学。”
我也有些想不通,难道我考进大学来,就是学一肚子的错误?
下课后,鲜教授被想不通的学生团团围起来。那位细瘦的学生朝他弯腰行了个礼,说:“鲜老师,原谅我刚才的不礼貌。我只是想不通,我家有一幅苏先生画的葡萄,挂在堂屋正中。我的出生于资本家的大伯每天都站在那幅画前,赞不绝口。我的父亲,一个地地道道的码头搬运工出身的无产阶级,同样喜欢那幅画。你说说,那幅画有什么阶级性?”
鲜教授不吭声了。他说:“我想想再说。你大伯真的喜欢那幅画?唉,这事我还得想想。”
他想到了上课铃响,学生们又回到阶梯教室,坐好打开笔记本,继续记他的阶级性时,他终于想通了。黑板刷拍拍讲台,说:“苏先生画的葡萄是不是又肥又大?像玻璃珠子似的水淋淋亮晃晃。同学们啦,苏先生那是画的人民公社的葡萄,只有勤劳的人民才种得出这么肥大的葡萄。如是懒惰的剥削阶级,他们的葡萄肯定是焉的瘪的毫无生气的。”
天呀,他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谈的可不是什么艺术。我看见,只有少量的听话的同学还在刷刷地记笔记,做出一种专心听讲状,很多人都没有耐心了,讲话的看闲书的,甚至偷跑的都有。我从那节课开始,对自己上大学失去的信心,我知道在这里学不到我想学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国文学里没有藏族、蒙古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文学,特别是古典文学,所有的典籍全是汉民族的。我学不到藏族古典文学中非常优秀的史诗、范文,在我们文学的长河中,早把其他民族中许多灿烂辉煌的东西忘掉了。
以后,只要一说去阶梯教室,我心里就有一种恐惧。待在那里,脑袋里常常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我的全身上下都像岩石似的沉重起来,除了伏在桌上睡觉,我不知道还可以干些什么。
还是悄悄唱六世佛爷仓央嘉措的歌吧,我终于明白了,他为啥也有心里添堵的时候:
向别人背几段经文,
就能得学识渊博的称号,
那能说会道的鹦鹉,
也能去讲经传教……
在阶梯教室,我总是坐在最不显眼最让人遗忘的最后一排的那个角落。我在那里摊开速写本,把讲课老师的一举一动画了下来,然后把本子扣在脸上呼呼大睡。我的睡眠常常传染了一大片人,坐后面一排的同学常常听不到半节课,就呼啦啦倒下一大片。
那个时候,我开始借阅一大堆小说,带到阶梯教室混过最难熬的那一百二十分钟。文学概论课,我读托尔斯泰和雨果。中国文学史,我读格萨尔史诗和米拉日巴传。马恩文论,我读金庸和三毛。
那是重庆最燥热的初秋,地上的一切都像在火锅汤中浸泡过,热辣辣的。阳光把树上的蚂蚱晒出了一片噪声时,心燥意乱的我开始做起了文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