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狼窝(第2页)
他高个健壮,像个军人。从上到下裹着黄军装,头发和皮鞋都是油亮油亮的。他左手把耷在脸颊上的松散飘逸的长头往脑后一甩,整张英俊的脸便在灯光下熠熠闪耀。他没进门,手掌撑着门框,朝屋内打量了一遍,说:“喂,同学们,都到齐了吧。怎么没人来欢迎我这个新来的呢?”
紧闭的蚊帐内竟然传出了呼噜声,怪怪的,一听就是装出来的。
他也没在意,把自己的东西提进来,一个捆得方方正正的军用背包,一个大网兜,里面有军用杯子、碗和面盆。一只带轮子的大皮箱,同他鞋子一样擦拭得亮晃晃的,镜子似的能照见人影。他看看屋内,又看看我,那对大大的眼睛眨动了一下,挤出一声轻松的笑,说:“我俩睡这张铺吧?”
我说:“是。我睡上铺,学校早就安排好了的。”
他看了看上铺,又对我说:“你不能睡上铺。这么高的上铺,你不能睡。”
我不知所措的笑一声,说:“学校安排的。”
他眼睛睁得很大,逼视着我,轻松一笑说:“我看得出来,你有夜盲症吧?你肯定有夜盲症,夜晚上上下下多不方便。你还是让我睡上铺吧,我个子高,天生就是个喜欢蹦上蹦下的猴子。”
他不管我同不同意,把我的东西扔下来,把自己的东西扔上去,绳索解开,只一会儿就把床铺好了。他又对我说:“你别不高兴。我在部队里就睡惯了上铺,其实论方便还是下铺好。”他跳下来,帮我弄好了铺,又跳了上去,鞋子一甩就落到了地上,一双冒着臭汗的脚便在我的头顶甩来甩去。
我躺在铺上,没想说什么,心里却哽着一口叫不出名的怪气味。长长地打了口哈欠,就想眯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上铺的那人又跳下来,把那半瓶水提起来,放到桌子上,揭开瓶盖哗地倒了一杯。蚊帐后的那人又抗议了,说:“同学,我的茶瓶,你怎么不说一声就倒?”
上铺喝了一口水,说:“我知道是你的,同学。我喝了你的水,好吧。我喝了,明天打开水的事包在我的身上。全寝室的开水都由我一人去打,好不好。我自愿给大家服务三天。”
蚊帐内没声音了,他又哗的给我倒了一杯,抬头对我说:“喝吧,我请客。”
我端起茶杯,不顾茶水的滚烫,狠狠灌了两口,感激地对他笑笑。我心里有些喜欢他那种军人的霸道和豪爽。
他躺在床铺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撕开盖,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朝他摇摇手,说不会抽。他就叼在嘴上,说:“我抽烟不会影响你吧?”我没吭声,他便吸着烟没点燃。沉默了一会,他又跳起来,说:“这屋子里啷个这么死气沉沉呀!我们是来读大学的,怎么像是来蹲监狱?喂,我知道你们都没睡。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兵,一个三天前还穿着军装的傻大兵。我的最高职务是排长,是装甲部队的,开过坦克的。”
他看着我,想我也来介绍。我就说,声音低低的:“我叫洛嘎,床边上贴着。我来自雪山高原。”
那些紧闭的蚊帐才一张一张地掀开了,露出一张张胖的瘦的还很陌生的面孔。有好几个人都伸长手在桌子上摸眼镜,戴上后我数了数,八个人竟然有五个眼镜。
杨星,重庆本地人,来自本市一所很有名气重点中学,刚来两天就退学了,说是对读师范不满意,来年想考更好的学校。陈阿芸,来自四川成都的帅哥。取个女人的名,却生了黑黑的络腮胡。杨彩俊,书生气很重,家就在学校附近。他说在寝室内大吼一声,他那在家里睡午觉的父亲都会被吵醒。年龄最大的是朱文,打过好几年的工,这是第四次参加高考了,前几次都是差几分没考上。其他的还有高家贵,来自贵州农村。王海深,嘿早介绍了,地球仪和狼窝的发现者,来自广东。
周兵把烟头吸短了,问:“你们中谁会吸烟?”没有人回答,他便有些失望,说:“看来都是妈妈的乖娃娃,我也不想毒害你们了。说定了,我这包烟吸完了,就戒掉。”
他又从上铺跳下来,拉出根凳子坐到桌子边上,说:“你们谁想听故事?是个恋爱故事。这不是我编的故事,是真人真事摆在那儿,我用嘴说就说成了故事。”
一听这么好听的故事,所有人都来了精神。有几个又缩回蚊帐里的人又钻了出来,张张笑脸向着兴致很高的周兵,催他说:“说呀,别卖了半天,又不知道你卖了些什么?”
周兵伸出三根指头朝说话那人点点,说:“同学,你想听就坐到桌子边上来。别缩回你的窝里去了。谁知道你在里干些什么呀?用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位叫陈阿芸的脸红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们都坐到桌子边上来了,看着周兵那张军人的、十分俊气的脸,瞌睡全飞得无影无踪了。
周兵又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后来,他就不停地倒水,说下午在街摊上吃的那碗炸酱面太咸了,比海里捞出的死鱼还咸。他得喝下一桶水,才把那碗盐冲得淡。故事讲完后,茶瓶里的水早就空了。我看见茶瓶的主人,书生气很重的杨彩俊的脸忽儿发红忽儿惨白,眼睛内始终眨着一汪清清亮亮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