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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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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

村里的女人乔麦婶死了丈夫,书记带了一屋子的人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瑟缩在屋子角落里不敢哭泣,因为她的丈夫在这个村子里辈份低,性格又懦弱,虽然不是外来户,平时也是不敢多说话的。在农村,女人的地位随着丈夫,她不敢当着大队书记的面哭哭啼啼。

书记来了一会儿就走了。又来了几个体面有权势的女人,七手八脚地把她从**架起来,给她旧得不成样子的外衣上套上一件新衣服。她小声地抗议:“我不穿新衣服,我要穿孝。”一个女人冷着脸说:“开玩笑!你披麻戴孝地怎么见首长?回来再穿吧。”她认得这个女人是妇联主任。

然后她就惶惶不安地坐进了吉普车。另有一个女人略为谦逊地对她说:“你知道怎么哭吧?你男人乔麦是烈士,所以你不能瞎哭,你要哭点名堂出来。你要哭你男人是因公牺牲的烈士,有光辉的一生。你不妨挑你男人做过的几件好事来数落。你要记住,首长来了以后,你就不要再哭了。”

她在县火葬厂里看见了丈夫,他的脸上被化妆师化妆得红光满面,看上去又干净又健康。她一时不敢相认,在她的印象中,丈夫的脸总像没洗干净似的。因此,她愣着,整个追悼会上,她像一个旁观者。她看来看去,只觉得追悼会像一个赶集场。她一会儿被人挤到后面,一会儿又被人拽到前面。后来有人对她说:“好了好了,你暂时回去吧。”她就回去了,至于见了什么大人物,她一概记不住,连她丈夫的崭新形象,只在脑子里停了一刻也忘了。

她回到家,婆婆率领众亲戚朋友在家里等候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待遇。自从分家以后,婆婆从不上她的门。婆婆坐在大门口,一腔妒忌地说:“你露脸了。我儿子死了,你倒成了了不起的人,或许以后还能捞个干部当当。你看,你还得了一件新衣裳。我正好缺一件新衣裳,你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它送给我吧。”

她不想说话,疲惫到了极点,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捧着头,把婆婆的话想了一遍,又把丈夫死的这件事想了一遍,发现正如婆婆提示的那样,她成了了不起的人。

于是,她从地上爬起来,谁也不看,径自到里屋睡觉去了。里屋黑古隆冬,多少个没有丈夫的夜晚,她就一个人蜷伏在这里,把自己在黑暗里越埋越深。

一觉醒来,外屋已点起了油灯。她走出去,只见桌子上摆好了菜,她婆婆和众亲戚朋友围桌而坐,屏声噤气。风吹着油灯,灯光摇曳,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身体却端坐,谁都没有动筷子,都在等她。

“吃啵。”她想了一想,镇静若定地命令大家,话刚出口,她就心虚地瞄了婆婆一眼,她的眼皮又肿又胀,厚实得转不动眼珠,但就那么一瞥,就看见婆婆听话地拿起了筷子。

“吃啵。”多少年后,一想起当初说这两个字时的胆战心惊,她心中还是忍不住地一声暗笑。今非昔比了,从乔麦的追悼会上回来,她一天比一天会说话,她的寡妇身份和时不时的干部一样的说话方式,是受人尊敬的原因。她走到什么地方,总有人从屋子里钻出来向她问好:“乔麦婶,你吃过了吗?”

她总是对这句最实在的问候报以不冷不热的左顾右盼的回答:“天看上去还要好一阵子呢。”或者,“天看上去明天要糟呢。”有身份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这若干年过去的时间里,村子富裕起来了,油灯换成了电灯,茅屋换成了瓦屋,家家有了粮屯。乔麦婶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这些年来,她没有当上干部,但当了这么多年的烈士遗属,在村子里几乎就是半个村干部。她有特权,可以对村长偶尔发发脾气,可以对落后群众偶尔下一道命令,譬如说:三嫂,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嘛,叫你结扎掉你就去结扎掉,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子女们娶的娶,嫁的嫁,对她这个寡妇娘孝敬有加。

她一直没有嫁人,本地的男人们对她敬而远之。有一个外乡人想娶她,外乡人说,他喜欢看她一本正经打官腔的样子,这样子让他这个外乡人觉得心中有了依靠。外乡人托了媒人上门提亲,乔麦婶动了心,整夜整夜地叹气,睡不着觉,想着急了就一下一下地拍床架。媒人来了几次以后,就不来了。后来,媒人对别人说,最后一次,乔麦婶脸上红着,眼里亮着,嘴唇皮翕动着,欲说还休的样子,就像河水要泛堤了,眼看着就要答应了,突然她脸一白,站起来,跑到里屋,只听“咚”的一声,媒人急忙跑进去一看,原来乔麦婶撞墙了。撞墙,就是说她不干了,不想了。这件事谁也不要再提起。

白天的事我们知道一点,夜里的事我们不知道,但是一年的气候变化我们是有数的。眼下,过了年,到了春天了,风有些柔软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田园里的野花眼看着要一样一样地开。乔麦婶像昨天一样到屋门口的麦田里去拔杂草,太阳的边缘是毛毛的,像葵花的叶子那样。快到中午的时候,它毛毛的边也没有了,是一团要溶化的糖。昨天的太阳还是清新美丽的,边缘如刀刻。……所幸风是暖暖的,风不大不小,刚好能吹起女人的头发。乔麦婶从麦田里直起脊背,看见一个外地女人不紧不慢地从麦田那头走过来,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又干又黄,上面都是灰尘。她手里拿一根柳条棍子,右肩上搭一条白布粮袋。春天是穷人出来讨饭的时候——她是个乞丐。

她走到乔麦婶不远的地方,坐到田埂上,把布袋和棍子放下,乔麦婶听见袋子里有一只碗“骨碌”动了一下。那女人自言自语地说:“走了半天,一口饭也没要着。人都死绝种了才好。”她连连喊着累,一头倒在地上休息了。过了片刻,她又坐起来,对着乔麦婶说:“奶奶,赐口饭吃吧。”乔麦婶把眼睛垂下来,节制地问:“哪边来的?”要饭的女人脆生生地回答:“天边来的。”

乔麦婶拔草的手不知为什么停下来了,她看看远处的蓝灰的天边,那里有一条长长的流线一样的云,从远方来又要到远方去的样子。乔麦婶不说话,回过身就朝家里走。那女人拿起棍子在地上敲得“咚咚”响,叫:“我跟你说话呢。”她瞅着乔麦婶的背影,乔麦婶走得慢悠悠的,是在招她跟上去呢。

进了家门,乔麦婶拿了一只凳子放到她面前,又倒了一杯糖水,看着她喝完,问她:“他婶子,怎么称呼?”女人的情绪安定了,她站起来,老练地用眼光道歉,回答:“不敢称呼。我姓葛,葛玉珠。”乔麦婶说:“老葛——”乔麦婶称这个要饭的女人为老葛,老葛的糙脸马上涨得通红。“老葛。”乔麦婶说,“你先歇着,我去烧中饭。”要饭的女人老葛说:“好人,你莫慌着给我填肚子。我想洗个头,洗个澡。我这个样子真是不自重呢。麻烦你找个桶,给一块布。”

乔麦婶烧好中饭,把饭闷在锅里头。她想起一件什么事,就对着屋里喊:“老葛,你先吃。”她出了家门,走了一些时候,一想之下,又把那件事忘掉了。她只好苦笑着埋怨自己的记性,回来了。一到屋门口,她就发现老葛已经把屋门口扫干净了。老葛真是个伶俐人,她打扫了屋里屋外,忍着饥饿,又拿起乔麦婶的针线活做了起来。乔麦婶看了她两眼,笑着说:“哎呀,我眼睛一亮。”老葛说:“不好意思,粗人,只会干点家常活。”乔麦婶说:“不是。我说你洗了头洗了澡,人变了个样子。”老葛抿嘴高兴了片刻,反击道:“好个奶奶,拿穷人开玩笑。”

这个名叫葛玉珠的女人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村庄,这个村庄自古就穷,因为沿海,海是贫海,地是贫地,所以,村子自古就有要饭的习惯。每到春天,全村老小倾家出动。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村里的境况好了一些,将就着能吃饱,但对食物的恐慌使他们一到春天,全村老小还是倾家出去要饭。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怀着对食物的恐慌一路南下。有话说:宁朝南进一尺,不朝北进一寸。她拿着一根结实的柳木棍子,把那只洋瓷碗放到粮袋里。这只碗是她参加县里的群众文娱演出得的奖品。她今年刚刚四十岁,已经要了二十多年的饭。临出门,她换上了一件又脏又破的衣服,脸上抹了一点灰,把棍子拦在胸前,一路上稳稳地迈着均匀的步子走,尽量不让洋瓷碗在布袋里发出声响。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要到的食物仅够她维持路上的消耗。一般来说,村里男人出去要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女人不超过半个月。因为粮袋里空空如也,她有点着急了。就在这时,她听一个路人说,某村以前很穷,每到春荒就有不少人出去要饭,这个村子现在富了。她问了村子的名字,叫乔庄。她一路寻了过来。

昨天,就是她碰到乔麦婶的隔天夜里,她睡在一间放草料的破屋子里。白天,太阳热乎乎的,清新、美丽,边缘如刀刻一般。夜里,月亮在东边不远的地方升了起来,空气里留着太阳的余温,这余温让她想起了收获的安心的日子,她埋在干草里松懈地睡着了。到后半夜,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她被人强奸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求保命。那人走后,她从草堆里坐起来,把拳头堵在嘴里,不让自己哭泣。她历经人世的艰苦,早已把一些事情看淡。譬如这强奸,她与那个人两不相识,仅当大家在路上碰撞了一下。她心里不好受的原因在于那个人一边强奸她一边说:“你这个叫化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

她忍住哭泣,心里却一阵一阵涌上了愤怒。她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闹了一阵,她收拾起碗、布袋、棍子,一溜烟地出了这个村子。她记得月亮在头顶那儿,就像现在,她与乔麦婶说着话,说着说着,月亮就到了头顶那儿了。

前面,吃晚饭的时候,乔麦婶问她:“老葛,明天不走了吧?”老葛说:“哪能呢?我粮袋里还空空的。我出来快二十天了,也想家了。”乔麦婶说:“那好,等会儿我给你口袋里装上山芋干和馒头片,你想家,我就不留你了。”

两个人,老葛刷锅洗碗,乔麦婶到粮屯里装了山芋干和馒头片。老葛早就看见乔家只有一张大床,老葛心里为难了,她想:“我是个要饭的。”她不禁有些难受起来。就在这时候,乔麦婶半开玩笑地问:“老葛,女叫化子都会唱,边唱边要,你会唱什么?”老葛愣了片刻,很委婉地拒绝:“不瞒你说,我会唱的很多,我在家里参加过好几场文娱演出。但是我今天嗓子实在痛得很,我明天再给你唱吧。”

老葛拿了自己的东西到柴房里睡去了。她在乔麦婶面前守着自己的自尊。

老葛睁着眼睛久久不能睡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幕让她想起来还有刻骨的恨意,这辈子她是忘不掉这件事了。她是个乞丐,偷过别人的东西,也诬赖过好人;会撒谎,会骂人,会打架;她是个卑微的女人,但她骨子里头还是脆弱敏感的,她要了二十多年的饭,每次出门,总是在自己的脸上抹一点灰,让男人不要注意她。她是个清白女人,如今她的清白也被别人强行掠夺走了,理由就是她是一个叫化婆。

柴房门“吱扭”一响,老葛浑身一颤。乔麦婶站在门口笑着说:“老葛,过来陪我睡觉。”

老葛心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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