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情(第1页)
前方,一辆满载柴薪的牛车断了车轴,牛受惊,撞翻了临街的馎饦摊子,锅里烧开的热汤掀翻在一个稚童身上,其父拉着摊主要求赔钱,摊主拉着牛车主人要个说法,牛车主人委地痛哭,说他一个卖柴的,哪里去凑那么多钱。
受惊的牛被金吾卫制服,柴薪滚落一地,过不去车,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将路堵的水泄不通。
燕昼推开车门四处望了望,坊市之间巷道四通八达,许多车辆纷纷向右绕路而行,他朝容福扬了扬下巴,“跟上。”
日头落得很快,光晕渐收。车厢里陷入昏暗,模糊了眉眼,阿罗两手紧紧攥着衣角,懊悔煎熬着心,怎么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回宫呢?这下好了,差事保不住,还要被逐出宫。她身无分文,又该如何安身呢?
巷道极窄,仅容一辆车子通行,容福赶着车汇入排队的队伍,慢吞吞前挪。燕昼推开半扇窗,招手喊来一个值守的金吾卫。
金吾卫不认得燕昼,但从车马形制来看,不像普通人家的贵公子,于是保险起见称呼道:“大人有何吩咐?”
燕昼扔给他一只荷包,鼓囊囊。
“找个大夫,先给孩子瞧伤。”
当爹的只顾着要赔偿,谁都忘了还有个烫伤的小儿要疗伤。
金吾卫顿感敬佩:“大人在何处任职?待明日卑职上吏部为您颂德去。”
大雍不兴做好事不留名,反而鼓励好事留痕,以便鼓励更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官员做了好事,去吏部存个档,名曰“颂德”,好事做多了也有助于升官。哪怕是宫中皇子也可借机招揽民心,为自己增势。
燕昼却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麻烦。”
说罢,关上窗,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阿罗看着他,浅浅一线天光照亮他的脸,高眉骨,挺鼻梁,线条利落自带锋芒,腔子里却生了一副柔软心肠。
顺着窄巷绕了一圈,再次回到朱雀大街,马儿四蹄轮的飞快,扬起一地飞尘。可即便如此,入宫门后,天还是黑透了。
马车停在掖庭门前,阿罗勉强提起一抹笑,跟燕昼告别。
“多谢大人捎奴婢一程,奴婢想了一路,好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回报大人。”
燕昼隔窗吩咐了容福几句,容福先行离开,他才转身道:“是我有要事要问,这才请小娘子上车,小娘子回报我做甚?”
阿罗无奈道:“大人说过不骗奴婢的。”
起先她还真以为他是有什么难事要拜托她,稀里糊涂上了车,可没想到“难事”就是宫中众人皆知的消息,她要迟钝到何种地步才会以为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啊。
“啊,被看穿了。”燕昼单指挠了挠眉心,“我也不缺什么,要不小娘子先欠着吧,以后机会还多,总有报答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阿罗心想。他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被赶出宫了吧。没来由的,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还有点失落。
车外,哒哒脚步声传来,“奴婢怀安见过大人!”
怀安朝着车厢行了个礼,事先得了容福叮嘱,没有戳破燕昼的身份。
燕昼对阿罗道:“去吧,让怀安陪你回尚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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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稀里糊涂地下了车,怀安引着她往拾阶而上,步入掖庭深门。回头看,朱红马车未动,那身绯色衣袍颜色不减,在昏黄灯火下鲜艳明亮。
他朝她挥挥手,算是送别。
阿罗屈膝行了一礼,加快脚步跟上,脑袋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穿过掖庭进入内宫,还没等她想明白,尚宫局的朱漆大门已近在咫尺。
李尚宫领着两个婢女候在门前,手握戒尺,面色不善,心里不由打了个突。然而就在一下瞬,她眼睁睁看着李尚宫由怒转惊,那神情,活似瞧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光顾着看李尚宫,阿罗没注意到怀安何时退到了身后。怀安朝着李尚宫挤眉弄眼加摇头,李尚宫一头雾水,比手叫他借一步说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阿罗只知道,说完以后,李尚宫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仿佛她是什么稀罕物。
“事出有因,这次就不罚你了,快回去吧,一会儿叫人把晚饭给你送屋里去。”
意外之喜,压在心上的巨石忽地碎成齑粉,飘走了。阿罗还是诚心告了罪,承诺“下次绝不再犯”。
等到坐上床,火炉烤着手脚,丝丝暖意将她从僵硬中释放出来,那被冻僵掉的脑子才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