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露台夜话与旧忆(第1页)
北方入秋后,白昼渐短,暮色总是来得格外迅疾。晚饭过后,正是日暮交替的时刻,秋日的北方少雨,空气愈发干爽通透。暮色漫过天际,无云遮挡,一弯残月悬在半空,洒下柔和的清辉,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与月光交织成暖柔的光影。
此时的温差已十分明显,晚风带着凉意,需披件薄外套才觉舒适。许一、许静远与小雨三人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消食闲谈,小雨见许静远忙了一整天未曾停歇,便体贴地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很快端来一盘摆饰精致的果盘放在茶几中央,三人边吃边聊,氛围惬意又安宁。
“爸爸,晚上比白天凉快多了,温度和湿度都刚好。”许一自幼生长在南方,从未体验过北方的秋日,眼底藏着几分新奇。
“是啊。”许静远望着远处的月色,眼底泛起追忆,“过了八月处暑,这里的气温和湿度就会有明显变化,尤其是夜晚,特别舒服。”他多年未曾踏足北方,此刻竟也想起自己当年在K大求学时,也曾这般偏爱这里的秋夜。
话音一转,他又神色郑重地叮嘱:“但再过两个月到十一月供暖,你一定要留意。供暖后空气湿度极低,对你身体不好,家里的绿植也得按时浇水,记住了吗?”
“知——道——了。”许一故意拉长语调,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淘气,“你都交代好多遍了,比关姐还唠叨。”
“哈哈,大概是爸爸老了,嘴就碎了。”许静远被女儿逗笑,眼底满是宠溺。
“才不老呢。”许一伸手轻轻触碰父亲的脸颊,指尖传来滑腻紧致的触感,“爸爸看着最多三十多岁,一点褶子都没有。”
“是啊许叔叔,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太多,倒像我们的同辈。”小雨托着下巴,顺着许一的手看过去,月光下,许静远的脸此刻在柔光下留下界限分明的阴影,如此都挡不住他保养良好的皮肤状态。
许静远被两个少女夸得脸颊泛红,好在暮色浓重,才掩饰住那份窘迫。他抬眼望向女儿,只见许一弯着眼睛笑,内双的双眼皮俏皮外露。女儿的脸型随许家人,唯有这双眼睛,和亡妻文念卿一模一样。
思绪骤然飘远,许静远定定地望着女儿的眼眸发呆,仿佛透过这双眼,看到了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少女。
念卿,你能想到吗?我们的女儿长大了,考进了我们的母校,住进了我们曾经的家。
念卿,你知道吗?她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清澈又明亮。
……
许静远定定的看着女儿的眼睛发呆,许一连叫两声都没得到回应,只好提高音量喊了一声:“爸爸。”
许静远猛然回神,语气带着几分恍惚:“……嗯?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刚才在发呆,说着话你突然就呆住了,是不是累了?”许一关切地问。
“没有,爸爸只是高兴。”他掩饰般地移开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小雨察觉父女间的微妙氛围,不愿打扰,便借故要整理住校行李,起身回了房间。露台上只剩父女二人,晚风拂过,带着绿植的清香,静谧又温柔。
许一目视前方的月色,用余光瞥向身旁的父亲,语气云淡风轻:“你是想妈妈了,对吗?”
“来到这里,怎么可能不想她呢?”他用反问句做肯定回答,声音里满是落寞,即便房子已翻修一新,可身处其中的感觉没变。许静远下午忙着,回忆里的点点滴滴像打开阀门的水龙头缓缓的流进脑中。
“跟我讲讲妈妈,还有这栋房子吧。”许一的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藏着期许。她对母亲几乎没有印象,只从父亲偶尔的神情里,猜测母亲是个温婉善良的人。许静远很少主动说起,许一也很少主动问。父母感情好,许静远到现在也没完全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走出来。许一再想了解,她也会懂事的闭口不问。
可今天不一样,踏入这栋房子的那一刻,她便莫名觉得安稳,这份感觉从未有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母亲的原因,想知道更多,也相信故地重游,父亲愿意与跟她说一说。
许静远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尘封的记忆如涓涓细流,从心底滋润起来:“……念卿……念卿她很美,很温柔。”
他眼里放出少见的光彩,得意的看着许一,炫耀的说:“念卿是K大音乐学院的才女,你在音乐上的天赋就是她传给你的。你妈妈她会唱歌、还会写歌,要是她在啊,你可能就学音乐了……”
当年那场迎新晚会上,许静远对文念卿一见钟情。年轻女人,一袭白裙,独自抱着吉他,一头漆黑长发如瀑布倾洒下来,头顶的红色发夹讨巧的展现些许活泼。在舞台的追光灯下,闪着光,裙摆下露出细白的小腿和脚踝,奶白色的皮肤借助灯光柔软的不像样。整个人慵懒随意的坐在高脚椅上,穿着低跟鞋的脚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
那段记忆,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岁月不仅没有冲淡痕迹,反而愈发深刻。
这栋房子是当年文念卿的家。许一的外祖父母是K大的教授,房子是单位分的,老两口人到中年才有的文念卿。她刚刚成年,父母却早早的相继过世,给女儿留下两处房产和一些积蓄便撒手人寰。这房子就是其中一套。现在,这些自然而然的传给了文家唯一的血脉——许一。
许一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心底对母亲、对这栋房子的归属感,愈发强烈。沉默良久,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个男孩,是不是爷爷就不会……”
“瞎说!”许静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眉头紧锁成一团,眼底满是急切,“这跟你是不是男孩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语气渐渐柔和,却依旧郑重:“念卿的事不怪你,要怪也怪爸爸,是爸爸没照顾好她。你要记住,你是爸爸妈妈满心期待着降生的,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