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惰前传11(第1页)
他爹又抱着他出门了。张天昊被抱着,面无表情。张天昊躺在布下,听那些声音。听那个女人的娇笑,听他爹的喘息,听衣裳摩擦的窸窣,听那些黏腻的、让人作呕的呢喃。他想让他爹死。他只有几个月大。没有手劲,没有腿力,没有行动能力,甚至连翻身都翻不利索。他杀不了人。想得多了,那念头便不吓人了,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快意。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那火又烧不透,闷在腔子里,闷成一团沉甸甸的、冰冷的、黑色的东西。那东西日日夜夜堵在那里,让他每次看见那个男人的脸,都忍不住想把那团东西吐出来,吐在他脸上。他只是个婴儿。婴儿只能笑。所以他笑。每一次看见那个男人,他都笑。笑得很乖,很甜,很天真。他爹被他笑得心花怒放,抱着他亲了又亲,说他“天生就是个孝顺孩子”。张天昊继续笑。笑着笑着,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如果那个男人不死也好。让他活着。让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动不了,说不出话,意识清醒地活着。他想,这才对。这才公平。他爹一辈子踩着人往上爬。踩着原配的血肉,爬上官位。踩着续弦的青春,维持体面。踩着女儿的孤独,换来自在。踩着儿子的名义,去会情人。现在,轮到所有人踩着他了。踩着他的残躯,熬干他最后的念想。张静和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凝香斋这么远了。确切说,是被人“请”出来的。来传话的太监皮笑肉不笑,说是贵妃娘娘听闻张答应有个祥瑞的弟弟,觉得有趣,想见见人。话说到这份上,张静和还能怎样?只能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走。一路上她想了许多。贵妃娘娘,位同副后,宠冠六宫。据说皇上每月至少有半个月宿在她那里,据说她想要什么皇上就给什么,据说她发脾气时连皇后都要避让三分。据说她脾气不太好。岂止是不太好。张静和进宫两年,听过无数关于贵妃的传闻。有说她在自己宫里打死过宫女的,有说她当众扇过高位嫔妃耳光的,有说她指着皇后的鼻子骂过“老妇”的。这些传闻不知真假,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没人敢惹她。惹不起。翊坤宫。这宫殿她从未进来过,此刻站在门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熏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果甜香,熏得人脑仁疼。朱漆柱子,金漆雕花,处处透着盛宠的底气。“进去吧。”太监往里推了推她。张静和迈过门槛。正殿宽敞得吓人。贵妃歪在榻上,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她生得极美,眉眼浓丽,肌肤胜雪,头上簪着的那支赤金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脚下跪着两个宫女,一个在给她捶腿,一个在给她揉肩,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张静和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嫔妾张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贵妃没说话。张静和跪着,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声音慵懒,漫不经心。贵妃打量着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长得倒还清秀。就是瘦了点,脸色也不好。宫里是短你吃的了还是短你穿的了?”张静和垂眸:“回娘娘,嫔妾身子骨弱,不劳娘娘挂心。”“身子骨弱?”贵妃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弱才好,太壮实了反倒碍眼。”张静和没接话。贵妃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衬着白瓷茶盏,艳丽得像血。“本宫听说,你入宫两年了?”“回娘娘,是。”“两年。”贵妃笑了,“两年,还是答应?”“本宫不是笑话你。”她说,“本宫只是觉得有意思。你弟弟是天降祥瑞,你是他亲姐姐,怎么就一点祥瑞都没沾上呢?”这话太诛心。张静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只能低着头,轻声道:“嫔妾福薄。”“福薄?”贵妃把茶盏往案上一搁,“你福薄?你弟弟可是祥瑞,福薄能生出祥瑞来?那孩子要真是个祥瑞,头一个该保佑的就是你这亲姐姐。”“本宫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好奇,想看看那祥瑞的姐姐长什么样。如今看过了,也就那样。你回去吧。”张静和心头一松,正要行礼告退。“对了。”贵妃忽然开口。贵妃托着茶盏,目光越过她,望向殿门口的方向。东边?东边是——是皇后。是太子。是——她没敢往下想。,!“嫔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嫔妾只是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请安?”贵妃轻笑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行,请安好,多请安,多走动,别老窝在你那犄角旮旯里。本宫还想多看看你呢。”她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嫔妾谨遵娘娘教诲。嫔妾告退。”张静和一步一步退到门口,转身,迈出门槛。那束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黏腻,冰凉,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走出翊坤宫,张静和的脚步才敢快起来。她沿着宫道疾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知道什么?她为什么提东边?她是在警告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张答应。”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正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朝她微微福身。“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张静和的心往下沉了沉。坤宁宫。与翊坤宫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处处透着庄重与素雅。陈设不多,熏香是淡淡的檀香,闻着让人安心。皇后端坐在上首,面容温婉,眉眼含笑,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张静和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快起来。本宫听说你刚从贵妃那里过来?站着说话累不累?来,到这边坐。”张静和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多好的皇后啊。她站起身,走到皇后指定的位置,侧身坐下,只敢挨着椅子边沿。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怜惜。“贵妃没为难你吧?”张静和垂眸:“回娘娘,没有。贵妃娘娘只是召嫔妾过去说了几句话。”“那就好。”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贵妃性子直,说话有时候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张静和低头:“嫔妾惶恐。”“惶恐什么?”皇后的声音愈发柔和,“这是好事。你弟弟有福,你自然也跟着沾光。往后在宫里,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恶人自有善人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