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第7页)
十三爷开始掏兜。“还是我带头吧。要饭的上门来,谁家没有施舍点。就当他是要饭的,就当是你们在施舍吧。”
又笑哄了。又乐哈起来。
“行啊。积善积德,添福添寿,给要饭的施舍点。”
都散去后,只剩下一个有霜的夜晚。月光阴森森地爬进屋来,星星孤单单地伫候窗外,那模样不凄凉也凄凉。孙子瑟缩着,被窝半天偎不暖。先是十三爷悄悄走进他的屋,把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身上。想着姑姑姑娘一声连一声的哎哟,估摸老人听到风声,就不敢动弹,睡死般打着鼾。后来他也悄悄地走进十三爷的屋,老人正在**折腾,被窝里钻出一条黑影朝他扑来。一惊中忍不住叫唤了。
“谁?”
“我。”
“有事?”
“撒尿摸错门了。”
回到被窝中心里还在咒那该死的猫,若不是十三爷的宠物,非捏死它不可。
这天下着雨,滴滴沙沙,泼泼洒洒。路变滑了,西河变糙了。
孙子说:“我替你送去吧。”
十三爷一捋胡须。“你下巴生了几根毛?”
去河边的路上,碰上一个女人。十三爷同她说话时,孙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药抓回来了。”
“抓回了。好贵,一副就要三块多钱。”
“贵就贵点,别误了孩子,钱不够用就来找我。”
“当然。”女人连句客套话也不讲。
孙子不敢抬头,是因为她是那姑娘的妈妈。他一点也不知道,十三爷也知道刮胎的事了,只是为了全族的声誉,才憋着满肚子火气不声张,独自跪在祖人坟前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孙子还当姑姑姑娘真的着凉了肚子疼。心一宽,就更不知道姑姑姑娘肚子疼,根由是胎没刮干净,留下了后遗症。
西河今天没结冰,风雨中,河面疤疤拉拉,褶褶皱皱。桥洞中那堆火燃着后就没熄过。造花桥多下的那堆木料,快被钟华烧光了。
十三爷只作没看见。“钟华,大家见你可怜,凑了点钱,好歹你可盖间房子。”
钟华坐在火堆前一言不发。报纸包着的钱递过来他接住看都不看一眼,就往怀里一塞。
“谁家给多少,在里面纸条上写着。”
暖暖手,孙子说:“以后你怎么办?”
站起来,他将一根木料添进火堆。
“这一屁股债总得有个法子。”
又将一根木料扔进火堆。“以为离了这桥我就会穷死?我这就成立一个介绍所,专门介绍那些不敢见人的男女,去刮胎,去引产,去生那种爷爷的孙子——孙子的儿子的怪种。”
孙子脸发白。“爷爷,我有事先走了。”
“等等我,才一把伞呢。”十三爷说。
从这起,西河中,再也没见到钟华了。
某天,十三爷忽然问孙子知不知道钟华去哪儿了。孙子说,一定是经广东去香港了。话中颇不满,颇懊悔。十三爷骂他在说鬼话。
又一天,孙子在外面回来说,钟华在西河出山口那地方淹死了。十三爷还是不相信,颤颤巍巍撵了二十几里路,返家时将孙子咒得魂销魄散。被淹的人是女的,那女人将人家的烈士抚恤金偷来用光后,又上了几个男人的当,加上公安局的人四处通缉她,公公领着她的傻男人到处寻她,才投河的。
当再有一天孙子夜里起**厕所时,看到门槛上放着十三爷曾给了钟华的那包钱,就拾起来放在枕头底下,不声不响地睡去了。天亮时醒来,听到外屋有人声,说是昨夜里,那花桥失火烧了个精光。孙子拾起那包钱时,本看到西河上有片红颜色。他决定把钱藏起来,而且让自己相信这样做是为了钟华。
无缘无故,上游水库大开闸门,西河中水好凶。河西垸的人只能从钟华那桥上走。石滩落满灰烬,烧焦的圆木七零八落、歪歪斜斜地倒插在河中间,潮水上另有几根浮木远远飘走了。
天冷,心急,站在河岸上,十三爷憋不住解开裤带撒起尿来。那水柱直梆梆地朝那股电线淋去。突然,老人扯动心肝五脏大叫一声,咚地摔倒了。人们都拥过来。男人在他身边站住就不动了。女人挤近来,看到老人光着中间半截身子,连忙又往后退。孙子的姑姑姑娘也在其中。
十三爷触电死了,老人没看见近两百号人争抢那些焦木时的激烈场面,孙子竟被打得过了半个月才能下床,当时,他只是站在一旁冷眼观看,姑姑姑娘的父亲抢了一根焦木扛过来时,他闪在一旁,谁也没碰谁。但这光头男人肩头一塌卸下焦木,揪住他一顿好打,嘴里骂咧咧地说他想抢他的木头。孙子没吭声也没抵抗。十三爷咽气时,河西垸家家户户正在吃早饭。
西河仍是老样子。长流水。水流长。
198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