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第3页)
“怎么没骨头。”
“从水里蹚也别从那桥上过。”
“不是没骨头是没骨气。你没听天气预报,零下好几度咧。”
说着话时,门外忽然没声音了。十三爷挪了几步到门口,心里就砰地一颤:孙子正和一位姑娘嘴唇对嘴唇地搂在一起。入冬来撞见三次了。第一次和小侄女是在他的房里干这种事。惹得他这些时,老在想自己结婚前的那些荒唐事。她们可都死了,就只他还活着。散落在石滩上的花桥条石,在夏夜曾是他们的快活床。
那花桥是真神,如果不是有秽物粘上了身,毁了洁体,最少可以保佑这河西垸的人过上安康日子。先生说,凭这地相,就是没有花桥,也该是藏有大富大贵,怎么许多年不见发旺呢?老了就明白了,年轻人的荒唐事谁禁得了,这得将花桥重新造起来。飞龙舞凤,活了就更神,有灾消灾,无灾赐福。
天亮前,老人好悲伤,害怕今生没机会亲手造桥了。到了上午,他就强忍着,像昨天,决不去西河边看花桥旁边的那桥。这么一连几天强迫自己憋住那老习惯。后来却憋不住了。因为孙子每天回来,说话在变化着。
“那鸟他娘的,认钱做了爹娘老婆亲儿子。”头天孙子这么回答。
“他娘的是见钱桥通。一角钱的事懒得那认真。”第二天孙子这么回答。
“今天我没骑车子,只给了五分。”第三天孙子这么回答。
于是,十三爷不能再无所动静了。垸里有人问他去哪。他说去河边。想看看新桥?这话招来他老大一通好骂。他心里觉得实在委屈,这本是去看花桥的么。
那钟华正和一个女人纠缠着。后来这女人似乎恼了说:“你请我,我也不从你这桥上过。”
“冬天的水,恐怕扎骨头。”这女人往水边走时钟华冲着背影说。
一愣后还是卷起裤腿。“别不要脸,女人脱衣解裤地蹬水过河,你盯着干什么?”
“得了。就是七仙女下河洗澡,我也懒得看,谁稀罕你这苦瓜皮,冬瓜像。”钟华说着扭头走到桥那边。
女人也精,踮着脚从他身后溜上桥,跟着要开跑,却不及钟华快捷,伸手就逮住了。打打骂骂,嘻嘻笑笑,还是掏出了一枚硬币。是多是少,隔远了十三爷看不清。
转回家,老人那恨恨的模样实在骇人。
又黑又潮的一片梧桐叶子,不知从哪儿飘起来,也不知飘到哪儿落下,像只受伤的笨鸟,在河西垸青灰的瓦脊上执拗地翻腾着。大山好漠然,风刮得再凶也不肯动一动。
造桥的那人悠悠地收拾家伙回来了。
在黑漆漆的门洞里,十三爷吧眨着两只发亮的眼睛。
“钟华,今天赚多少?”孙子跟在身后问。
“赚?屁。”一偏头间看得见他的得意。
钟华问:“这些时怎么老往医院钻?”
孙了辩解起来。“没。别瞎说。”
“偷偷摸摸领着姑娘找医生,刮胎啵?”
“嘻嘻。还没成。能不能帮帮?”
“你得说那姑娘是谁。”
贴着耳朵说了几句,钟华一惊。“你小子真够混,还叫她姑姑呢。五雷不劈,六雷不轰,十三爷也要你的小命。”
一声短叹。“全怪这半斤吊肉坏事——爷爷,我回了。”
眼皮一合,那对闪亮的眼睛不见时,孙子连忙朝钟华作了几遍讨救的手势。踏踏地一阵脚步声在远去。眼睛又出现了。
“同他捣什么鬼?”
“路上碰见,闲聊。”
一边编着话说谎,一边朝钟华递着眉眼,一边朝屋里走。十三爷的背后竟猫着一屋人。还当是要请家法,孙子心里惦着那件不敢见人的事,不能不惊慌。傻愣一通才发现满满一屋人里,谁也没有在乎自己,只是把一对对一双双眼睛盯着十三爷。沉默中,十三爷吸烟那动静,好似八月里发洪水时的西河,等到有人开口说话后,孙子如释重负寻着人缝到里屋去了。
“当初那桥还在放线时,河里怎么没飘条月经带,挂在那主线上。”
“那鸟不信这个。”
“由他?河东垸程家的房子怎么老盖不起来?”
角落里有人冲着这牢骚话发起牢骚来:“早听十三爷的,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啦!”
“说吧,十三爷,这次定准听你的。”满屋人附和上了。
屁股朝里,嘴巴朝外,坐在门口,十三爷还是一言不发。耐不住寂寞,于是有人又提起花桥。十三爷心里想的也是这事。花桥是奇物。奇物奇美。奇物奇效。
很快这话题不过瘾了。“钟华那鸟,昨天一天就捞了三十几块,这一个月就是一千几,一年就是一万几呀!”
“走路过桥得给钱,盘古开天地没有过的奇事,绿林强盗要买路钱也不敢这么大明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