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寨(第3页)
瘸子猫急得嗷嗷叫。“雷打正月一,说话如放屁。你老救我一命吧!”
“你心术不正,欺负驮树佬。”
“没,没有!我人生地不熟。想巴结都来——”瘸子猫跟在他俩后面进了屋,一溜眼看到正在灶膛前烧火的宝阳,突然不再吭声了。
“我是好蒙的蛋?这是红伤,起码有三年了。”
“恐怕是吃了公安局的枪子!”贤可用身子挡住宝阳的身影。
“小大哥,你别瞎猜。旧伤不假,但是雪上加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是呀,是难受。你几大年纪了?”老人踱过来。
“三十多点。”瘸子猫从贤可的腋窝里好不容易瞅了宝阳一眼。
“是不是弄错了,你这模样像40岁!”
“怎么会呢?我是属——申猴、未羊、巳小龙、辰大龙——啊,我的腿!”
老人收回猛砍下去的手,巴掌对巴掌地搓了搓。“没事,待我抽袋烟再给你接上,不出十天,准保不再瘸了。”
贤可心里又忽地不舒服起来,这时,一根小木棍掉在背上,转身时看到宝阳在瞅着自己。他走到门外,她也跟到门外。
“今天又出事了?”
“都是这倒霉的——瘸子猫!”他后来老也记不清当时有没有将这后三个字说出口。
“今天货郎来了,我买了一包金线,爸爸说过,用金线绣的八卦垫肩最善保佑驮树佬。”
“就你知道心疼我这没人管的人。”
“我还买了件东西。”宝阳说着解开短褂露出一只雪白的乳罩。“那货郎说山下的姑娘都兴这个。”
女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别动,让我也见识见识。我那大小姐吵着要,说是你也买了,原来是这东西,丑死了,就像画上那董存瑞背的武装带。”
后来,吃晚饭了。在宝阳家贤可原是随便惯了的。现在摆出酒杯,他就变得庄重,第一杯酒照例敬给那无所不在的山神,轮到自己喝时,仍旧是那么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呷着。老人对那瘸子猫说,酒是驮树佬们的宝物,所以驮树佬们绝不会醉酒失态的。三人毕恭毕敬地饮过几巡后,瘸子猫有点不能自已了。
“那位小妹,怎么不来一块儿喝点。”
老人一颔首:“客人叫,你就来坐吧。”
宝阳真的过来后,贤可坐不住了。
当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等上三个时辰然后是两个时辰最后还有一个时辰这一天就要成为过去时,老人领着那瘸子猫敲开他曾愤愤地关上的那扇门。
驮树佬呀嗬驮树驮
驮了呀嗬五五二十又五棵
无儿无女是个呀嗬孤独种
捡只狼娃呀嗬也想续香火
呀嗬嘿唷驮哪么驮树驮哇驮
有人敲门时,贤可正横趴在**盯着满屋的机器、电线和铁管筒出神。这是“拥军爱民”时,雷达站赠给老寨的,那些当兵的说容易得很,只消在垸旁小河上修座房子挖条水渠,就可以发电,然后家家户户就不用再点松明子或油灯了。水渠挖通,房子修好,那些当兵的也全撤光了。就像当初为什么要建一样,对于为什么要撤,老寨人老想不通。这是军事秘密,雷达站的事务长也是女佬的相好,他也只和她说了这么句话。他们从天而来从天而去,转眼之间几架直升飞机就把全体人马和那会转动的大钢网运走了。那个家在《水浒》中梁山泊那地方的战士也走了,贤可和宝阳的功课只上到四年级就再无人教书了。这几年山下的干部惦记着这可卖大笔钱的机器,摆弄好多次,就是没有办法将它弄下山。那密密匝匝、漫漫苍苍的树木组成一道林墙,阴森森的简直无法逾越。那隐隐约约、逶逶迤迤的小路构造了一座迷阵,迷糊糊的徒手也摸得心烦。他们弄不着雷达站运机器来时的那种能停在空中不动的直升飞机,所以每次都无可奈何地走了。
他开开门,一阵焦灼的狼嗥声闯进来。头顶上很窄的星空,乌云正拼命地拥挤着。
“没睡?”
“没睡。”
“这位王师傅就住在你这儿了。”
“住吧,只要能习惯。”
“王师傅答应帮我们把电站建起来。”
“他能建电站?这瘸子猫。”
“你说什么?”
醉醺醺的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进屋了,门外的黑暗中还有一双眼睛的瞳光。
“你跟在这种男人后面干什么?”贤可冲着宝阳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