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3页)
胡长升连忙过来说:“徐镇长,这田没法种了,你得评个理!”
徐镇长冲着他笑了笑,然后问:“你说学校房子破了该不该修?道路坏了该不该补?广播线断了该不该接?村里出了坏人该不该抓?群众的事该不该有人去管?”
胡长升直点头。
徐镇长说:“你明白了就好,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好了,我要到县里开会,以后有机会再谈吧!你是老模范,希望你能帮我们做做群众的思想工作。”
胡长升一下子变糊涂了,来的时候自己明明有很多道理,可现在听徐镇长一说,他就一点道理也没有了。
胡长升回家后,翻出一管很旧的竹笛,用毛线做了个坠儿,将秀梅给他的两只金耳环系上,然后牵着黄牯去了田畈。
他躺在秀梅的那块田里,断断续续地吹起一支曲子。垸里年轻男人还没回来,年轻的媳妇听不懂它,但老年人都知道它叫《翻身谣》,他们还记得歌词:
春季里百花朵朵开,
翻身花开在我心怀,开在我心怀,
反动派垮得快,
人民上了台。
夏季里荷花满池塘,
共产党救出穷苦人翻身把家当,
分了田分了房,
人民喜洋洋。
秋季里秋风阵阵吹,
思想起救命大恩人就是解放军,
解放了穷苦人,
一齐翻了身。
冬季里雪花纷纷下,
翻身花开遍普天下,赛过迎春花,
感谢伟大共产党,
永远跟着他。
儿子猜不透胡长升的心思,慢慢踱过来,问今年的油菜还种不种。胡长升没听见似的,依然吹他的笛子。
半朵云霞停在西山坳里,秋天来了,田畈上的绿色正在褪去,露出许多灰色的斑驳和枯败的苍茫。黄牯走过来,张着大嘴空嚼着。胡长升放下笛子问:“触人佬,又想喝酒了?”
他爬起来,解开裤子,用力挣了一下,然后叹气说:“我怎么屙不出一尺远的尿了?”
儿子这时学着胡长升,将一泡尿打枪一样射向黄牯。黄牯喝了一口就不再喝,连连摇着头。尿在黄牯头上溅出一片水花。
胡长升忽然大笑起来,边笑边说:“你这畜生嘴也真刁,还能分出哪壶酒好喝,哪壶酒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