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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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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风,过桥要收过桥费。”

“作孽。”

坐了不知多久一屋人共说这些话。

火塘里柴燃尽了。挨不住冻,半夜里十三爷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鼻涕。“到时候再说吧。”

“就听你的,等等看。”

都散去了,屋里应该没外人了,十三爷睡不着,老感觉谁在碍着谁。拽了一下灯开关,没见亮。老鼠又咬电线了。他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在门缝里吹进来的冷风中晃忽几下,好半天才将屋里照亮,跟着木梗就烧光了。他刚好看清,屋里实实在在只有自己。这个钟华,他祖人什么时候做过亏心事呢。十三爷叹口气,天突然放亮了。

“爷爷,哪去?冷得很咧。”孙子问。

十三爷在门外,家里人看不到他一边撇嘴一边瞪眼。“刚进九,算什么冷。我不怕冻糙了脸皮去不成镇里摆阔。”

“说清去哪,有事好找。”

“生着眼睛,不知道看?”

走在路上时,听到身后有自行车铃声,没打算让路。长辈嘛!等了等,不见车往人来,忍不住回头张望,却看见孙子那车前大梁上横坐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姑娘。两个人脸贴脸说话,车轮早拐上了另一条路,贱鸟,上镇里去,不愿蹚冷水河,宁肯绕十里路。老人心里咧咧骂开了。

西河里已不是一个人在忙乎,一大群人在折腾,数了几遍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人。他认为自己不能不对钟华说几句了。

十三爷说:“你父母死得早——”

钟华截住话。“这不关他们的事。”

“行。这花桥是你钟家祖人造的,也是捐给河西垸的,凭一人意思来不行。”

“直说吧。”

“花桥你不能动。一个石子也不能动。”

“干吗动它?”

“不是造桥么。”

“你当不在原地方就不能造桥。啰!这桥造在这儿。”

一道道石灰划出的白线,在离花桥50米远的地方,横竖竖横,爬满了石滩。好叫十三爷犯了一阵愣。他从没想过这西河,这石滩上能造桥的还有别处。

“我那在文化馆工作的同学说了,花桥是古建筑,垮了就叫古建筑遗址,归政府保护和管理。”

不知这话十三爷听没听见,竟没见动静。

而以后,老人要到对岸破败桥头去看看,两把蹬掉了鞋袜,露出像烫蜕皮的鸡爪一般的脚。西河这时很细很浅,水与滩的交缘处,薄冰结成两条乳白色幔带,一端溯源而上,一端顺流而下,有时眼看差半尺就汇合到一起,猛地各自扭头拐个急弯,拉开更大些距离。并且经常这么严肃地重复着,偶尔有一处小跌水,必然会有一群凸出水面的卵石,圆圆的,如今粘上一层透明的薄冰以后,愈显得溜滑溜滑。

“唉哟。”

十三爷轻轻一抖。冷得难受,还是冰棱扎了脚!

直到五千响浏阳鞭炮,在竹竿梢顶上炸开最后一响,十三爷和垸里的其他人还不怎么相信。才一个月不到,好梦没做几场呢!盘座新厕所好歹也要二十天出头,桥是万民大事,凭他一个哪能轻而易举地办到。

不搞什么通车大典。现在兴这。施工队的头头再劝也无效。钟华将在桥两头的栏栅一放倒,脖子上挂着一只帆布票包,吆喝着收起过桥费来。

吆喝声垸里能听见。十三爷听不见,有人提醒后,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仍是听不见,心里嘀咕:料准非得到春上,这年头年尾还没换过来,怎么桥就架通了。

哗啦!

门外一响,就知道孙子在摔车了。

“你妈养了一整年的大肥猪,才换这么两只轮子,一百好几十块呢。烂摔烂打,车你不疼,猪你不疼,你妈你也不疼?”十三爷拐杖拄得地上响咚咚。

“爷爷,这心里怄气呢。”孙子还没进门来。

“有嘴放气么。”

“钟华那鸟,硬是要收我的过桥费。”

“给了?”

“不给不行。给了才让过。”

“多少呢?”

“靠脚走的五分,靠轮子走的一角,又有轮子又冒烟的,小的一块五,大的两块六——他就这吆喝着。”

“没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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