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第3页)
老篾匠直勾勾的眼光迎着他。他听到一种不属于眼前这个老人的声音,脱口道出那突如其来的惭愧:“我是来看望您的。”
“知道,知道。我都等了二十八年了。”
“预言家,了不得,能算就二十八年后的事。”胖子暗笑着纠正了瘦子的话,“不!要叫活神仙,哧!”
他相信老篾匠那皱裂冷漠的前额里面,一定也在产生由听觉产生的反馈。那种似乎不应属于老篾匠的声音,从远处的石崖上折射回来,又开始撞击着他,刚一见到跟在黑犍牛后面的老篾匠时,他就记起了童年:还了俗的和尚爸爸被他的怪问题难住了。
“爸爸和父亲的意思相同吗?”
“当然,就像一等于一。”
“我觉得您是爸爸,但不是父亲。”
“别贫嘴,当心妈妈用鞋底掌你。”
过去,他对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区别是五分肯定,五分否定。当了水上音乐茶座经理的爸爸,如果知道他现在的认识,一定会痛心疾首的。他终于肯定了童年的怪问题,老篾匠比水上音乐茶座经理多的那一点点东西,正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不同之处”。这一点点东西又是什么?何处才能窥见?他真得感谢那些耍烂笔头者创造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种超级托词——不定将来,人文地质学可再假借。
据说沉甸甸的人生在压迫着这群人去九曲黄河,去黄土高原,去彩瓷流成的河,去神话堆垒的山,总之是去那些文明与蛮荒翻转了一个轮回的地方去寻找什么根。他既不去理解日立彩电中迪斯科的咚嚓嚓,也不去理解洞穴壁画上飞天舞的深沉沉,他是来大别山寻找“美女现羞”的,他是来“美女现羞”考察那个矢口不承认写过匿名信的中学生所举荐的矿泉水的。至于童年怪问题的解决,那全是无意之举。就像淡黑胡髭的女医生在黄昏的林中散步时一边甩头一边给他的那个吻,就像黑胸毛炊事员把他从碟子里克下转添给他那漂亮女助手的那一大块瘦肉,就像黑犍牛毫不在意地揽了一嘴路边的青禾,就像老篾匠在山溪里洗脸时自然而然地喝了一掬泉水。
“28年前送你走时,就知道你有一天会回转来。”
老篾匠说这话是应该老泪横流的,终于并没有那样,只是拥抱着摇撼着老银杏树,紧闭着的眼皮上有一层线状湿润。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不甘心的。”
“你不要有非分之想”。
“你别忘了那个辱母弑兄的畜生,在阴间挨了五马分尸,听说至今还在挨鬼头刀。”
那老篾匠一句接一句地自语着。
胖子和瘦子由面面相觑到相对大笑。
“老伯,你听谁说谁在阴间挨鬼头刀哇?”
老篾匠不愿理睬,缓缓地向桥头堡走去,甚至都不肯回头瞧瞧一番话之后会不会产生异常中的不异常反应。
那老篾匠摇晃着他的心神,他迫切需要一个执著的证明,却又对老篾匠话中的玄机无所谓。
“那畜牲的两个哥哥就死在这桥下。”
“那家伙一死,朝号一改,立碑的狗官就叫人砸了那不准建桥的碑。”
“那小子是这儿最了不起的人物,不管怎么说吧。”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老篾匠站在大壑与山梁的分界线上没完没了地嘟哝。胖子和瘦子则在他的身后悄悄地清清楚楚地指手划脚。
“这老少长得贼像。瞧他们那腿,内八字弯成一个样。”
“用侉子的话说,这叫罗圈腿。”
许多年后,这桥还没有建起来。
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甚至老篾匠时常孤独一人在这大壑之中攀援时,也决然地抗拒着重修此桥的念头。
岁月几何,无可知之,在大壑深处找到忤逆少年的兄长们的尸首的德佳,似乎不应知道老篾匠成了自己的正宗传人,除非阴阳大师仍旧与之厮守在一起。正是老祖母死后的第五个年头,德佳正背着一桶从老祖母墓地上取回的神水,艰难地穿行在大山深处。正走着,突然传来一片振聋发聩的嘶鸣声,天空上,数不清的白鸽和乌鸦正在相互拼死厮杀,纷纷扬扬的羽毛落下来,铺满了前面的路,组成了两个大字:乌鸦的黑羽组成的是个“祸”字,白鸽的白羽组成的是个“福”字。乌鸦和白鸽身上的羽毛都被对方撕光了,两大堆肉鸟乞求地望着桶内的神水。德佳想,救乌鸦还是救白鸽呢?白鸽是福,乌鸦是祸,于是德佳将一桶神水全都给了白鸽,白羽毛一片片全都回到了白鸽身上,“福”不见了,地上唯有那庞大的黑乎乎的“祸”字挡在正前方。
德佳爬到后来老篾匠经常伫立的大壑与山梁的交缘处,看到五年未见的阴阳大师仰面卧在破败了的石桥上,身上完好无损的白色的、黑色的鸟儿分立在两旁。
您好,大师。德佳不敢放开嗓门。
您的这些鸟儿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德佳的声音更小了。
您能告诉我,老婆她喝了五桶神水怎么肚子里还是没有动静?德佳突然大声吼叫起来。
大师依然一声不吭。白色鸟群与黑色鸟群中间挪开了一道空隙,德佳蹑手蹑脚地走了一程,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半截。忽然间,和尚在背后开口了:
福福祸祸福,
祸祸福福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