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魂(第3页)
……你来到阴阳河,那撑船的老头低头坐在舱边,头低得已经很难看见。那船大得像座山,那老头瘦得像只猫,你想你要过河,这老头怎么撑得动这大船,真能撑拢来又如何能爬得上去。但是,这河上只有这条船。这老东西!你好不平,认为这种安排太不合理。因为渡口的告示上写着:每次准载一个。怎么叫一个?阴沟里捡来的两个蛇蛋,也要分两次么。无奈,你仍得吆喝:“喂——把船撑过来,老头,有过河的啰,听见没有!”河上阴云密布,天空像被许多撕烂的各类织物粘成的,团团绕绕、条条挂挂、方方正正、歪歪斜斜,于是,有的地方发出几片漆亮,有的去处透出几缕乌光,其它许多只能是一种感觉:黑。对岸还是只看得见那只大船和那瘦老头。即使是过了这条河,回家的路依然遥远着,这有什么要紧,能看得远一尺,离奶奶就近十寸。你拼命地想看透对岸,你拼命地想过河。顺手抓过一块石头朝那边甩去,石头掉在水中,眼看着河水弹出一块坑凹,弹起的水珠,一点点一点点,升到那“黑”处去,再一阵阵一阵阵落在那大船头上,落在那瘦老头身上,大船和瘦老头变成湿濛濛了。水面又是平静得像是死去似的,天空毫不理睬折腾不止的黑云。那撑船的瘦老头说是睡熟了又像是醒着,若不然就是那大船舱底烂了又似乎是锚死了。你感到自己也在变了,弄不清自己是睡熟,是醒着,是烂了舱底一样烂了脚掌,是锚死了船一样锚在渡口。“干嘛这么欺负异乡人——糟老头,当心砸了你吃饭的家伙!”这时你其实不知多么可怜,却又恶声恶气学了恶人来虚张声势。这时岸边什么“咚”了一声,你先一怔,怎么船过河来了,盯着那撑船瘦老头一刻不走眼,那撑船的瘦老头连呵欠也没打一个,仍在那大船头上低着头,这船怎么过来的?你一愣,来的竟是小船,小得可怜,隔着河看时可是条大船,大得骇人。“这船要翻的、要沉的。”仍不敢上去。你朝撑船瘦老头搭讪,那瘦老头还是耷拉着头,不吭不响,小船就无声无息地往回走,你胆战心惊地爬上去,闭着眼睛一边后悔,一边等着船翻船沉,然后,就平安地上了对岸。你装着要赶路忘了给钱的样子,想惩罚那瘦老头,让那瘦老头追在屁股后面喊着要他的血汗钱。走了半天没听到动静,你有点奇怪,忍不住又往回走,撑船老头还和刚见到的那样,坐在大船上。“船钱要不?”你叫了声,还是没动。凭良心碰运气给吧!你这么想,手在口袋里摸索一阵,找出一叠钱,看也不看就扔到那大船上。你还是往回走,后来才知道,错将奶奶的信给了那撑船的瘦老头……
“渴哇——”那先生叫起来。
桂儿连忙倒了一碗水端过去。那先生眼睛半闭半睁,撮着嘴唇在碗里吮吸着。奶奶也进屋了,事少插不上手,一边闲站着,仍看不见那先生在桂儿的大腿上连拧了三把。桂儿一慌,连水带碗地失了手。
“还好,碗没破。”桂儿说。
“先生,还喝吗?”奶奶问。
那先生还是半睁半闭着眼,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桂儿提醒奶奶该做斋饭了。
“奶奶,我给你抓药去。”
“夜里赶路,别把领扣扣死,遇上恶煞,魂就能钻进怀里藏起来。”
阿波罗还是没回来。
昨晚家里依然没有一点动静,那先生说过要将窗户打开,只要听到窗户响,孙子准定回来了。奶奶听了一夜也没听到窗户响,倒是隔壁桂儿家的窗户每隔一阵就微微响几下,前后共响了四遍。早饭前那先生掐指一算:“往生钱少了八百,那边的土地神不准你孙子离境。”说着就从那黄布包里,一五一十地数出一叠印着血红符图的黄裱纸,让奶奶正午时出家门,朝西南方走八百步,点火化了,给孙子送去。
奶奶本来就要在门外张望有没有干部来,现在又要等那送纸钱的时辰,守在门外时更细心了,那先生吃罢斋饭后又说,不要让闲人往屋里乱闯。
奶奶出门,桂儿进门,屋里仍有两个人。
那先生又入定,又睃着眼,又在嘟哝。
“好模好样,怎么要嫁个傻大苕?”
“怕是连那好事都不知道干啵?”
没人答腔。桂儿坐在桌旁守住茶壶茶碗等那先生叫口渴,公公曾让人来家提了几次亲,父亲总是不答应。后来,公公亲自来了,一点也不像别人的那副巴结像,那脸的褶皱处还藏着些恶意,父亲就一口应允下来。
“昨夜觉睡好了么,中间没堵墙,我俩就是床挨床。”
“真狠心,窗子都敲烂了还不开门,光着身子白挨了一场冻。”
还是没人答腔,桂儿坐在桌旁倒好了茶水等着那先生叫口渴。那阵子,又哭又闹,家里不得安宁:那家子没财富,没人品,没权势,干吗要让好端端不愁嫁不出去的姑娘去伴比猪还蠢的男人。父母只是叹气不肯解释,等来吉日,还是不得不去给人家做媳妇。或许家里有人做了亏心事,被公公拿了把柄。公公住在镇上,人叫他打猎的老灰。
想是那先生没信心了,终于做起法来:
……山风好硬,夹着一股腥乎乎膻乎乎的气味,梆梆响地朝你扑来。这日月岭一点也不高不壮。初在远处看它,只觉得是苍苍茫茫的森林上凸了几凸。走近了,走进它的腹地时,又认识到它不仅高大壮阔,还高得可怖,壮得骇人。在村外,你说你有钱,要雇个向导,人家不明白,改口说是领路的,就有了乐意干的,不过开价高得吓人。末了你拍着身上所有的口袋说,只有这些了,实在拿不出更多。人都走了,就留下现在走在前面的这胖老头。胖老头没全要,给你留下一顿饭钱。你很高兴,实际上在内衣暗袋里还藏有一大笔钱。然而,随后你后悔了,悔不该吝惜那几个小钱。胖老头一点也不同那撑船的瘦老头,老说着话,老回头看,听凭两脚踩得白森森的骨殖喳喳响。日月岭实在很久了,胖老头不容否认地连说了几遍:五千年整。那时节,还没有编年史,还没有日历,还没有时钟,刚变成人的猴,能记得这准?你不肯相信,胖老头红眼争辩:这路上的尸骨能作死证,这路上的灵魂能作活证。说着,胖老头蹲下来,辨认起几堆骨殖来。麻白,酥黄,像堆放久了的冠生园蛋卷,被兽蚁蛆虫啃得残残缺缺,满地是粉粉屑屑,从一对眼窝里长出了五棵狗尾巴草,竟然抗得住硬邦邦的山风,弯弯一阵又挺直、再弯弯、再挺直。胖老头硬要拉你拢来细看,还用双手笼着嘴,筒住你的耳朵,说狗尾巴草上有五个灵魂,就住在毛茸茸的小球里面。你一下子就闻到从西安兵马俑,到南京万人坑,从唐山大地震,到金沙江虎跳峡,霉,腐,臭,腥,各门各类的尸体味。“别看了,快走吧!”受不了了,你叫喊起来,地上躺的骷髅也吓了一跳。“等到死了,变成骷髅了,还怕看不够么。”胖老头想拿起一根腿骨吓唬你,手一碰上去,腿骨竟变成一堆齑粉。于是,那老头就开始犯傻了,疯疯癫癫地直往前跑,也不管拉没拉下你。喊无益,吼无益,只好跟在后面拼命地追,在这森林里一个人非完蛋没别的办法。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早就被胖老头唠叨得稀里糊涂,真的拉下时就得在这骷髅堆里过夜,等明天日出,难预料能不能熬到日出,寻回方向。所以追上胖老头,既有点无可奈何,又是无论如何要做到的。磷光幽幽地散发着,蚀尽了眼睛色泽中的瞳彩,开始变得漆黑了。“屌毛灰!扒灰佬!**种!”累得快趴下时,你突然用家乡的土语一串串地骂起来。眼看着绕过那棵连初生杈也没掉的大柏树就能甩下你时,胖老头猛地折回来,慢慢吞吞地逼近来。你这才知道胖老头能听懂土语,慌了,两手抱着脑袋,准备挨顿揍。那胖老头只是瞪了一眼,肩膀碰碰肩膀,径直顺来路退回去。“别走哇,这里还有大把钱能赚。”千呼万唤都没效。“我这就跪——陪不是!”一点用处没有,森林里终于只剩下一个人时,你想有捉魂的野鬼,迷人的山魈,连忙解开领口,塞上耳朵闭紧双唇,两脚瞎忙乎居然绕过了大柏树。哦,一下子就看到月亮下面那条长长的地平线,森林和日月岭就这么过来了……
“水呢——”那先生叫起来。
桂儿连忙将茶碗端过去。那先生眼睛半闭半睁,撮着嘴唇在碗里吮吸着。奶奶也进屋了,事少插不上手,一边闲站着,仍看不见那先生在桂儿的大腿上连拧了三把。桂儿一颤,幸好茶水没泼。
“午时三刻到了。”那先生说。
“午时三刻到了。”桂儿冲着奶奶大声复述一遍。
也是心诚所累,邪煞了顶的事,就做在奶奶眼前。桂儿眼尖,从没把那先生当50岁的人看。奶奶一出门,那先生就扑上来,双手捧着桂儿的**使劲地捏。桂儿身上一阵阵颤栗,忍不住呻吟起来。那先生也不停地喘气,一边把手插进桂儿裤腰一边说:
“去**吧!”
“别,这秽气,会惹人家不吉利。”
“去哪?灶屋里有两捆稻草。”
“随你。”
那先生托起桂儿,跑进灶屋,迫不及待地搂在一起扑倒在草堆上。
奶奶回家时,看到先生还在那儿入定,桂儿却趴在桌面上睡着了。奶奶很细心地拈掉桂儿头发上粘着的几根草屑,然后才叫醒她,说是天快黑了,淘铁沙的人要回来了,该回家做晚饭去。桂儿走后,奶奶发觉她坐的椅子上湿漉漉的一片。
这时,那先生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后收了道场。
“阿波罗今夜能回来吗?”
“差不多吧!”
那先生又打了哈欠。奶奶不高兴不是因为这,奶奶以为桂儿湿了那椅子是来了月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