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页)
王支书也在和别人一起打麻将,见他进来,只是打个招呼,扭头叫媳妇搬座倒茶,接着问他几时回来的。胡长升应了后,就不再理他。
胡长升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
王支书听说他要走,就说:“你别走,你一来,我手上就有活了,要什么牌有什么牌。”
胡长升说:“那是你要行大运了,和我没关系。”边说边出了门。
他见身后王支书的媳妇将门关死了,就去草堆里摸刚才放的东西。刚摸到,正要拿出来,门忽然又开了。王支书的媳妇出来倒脏水,见一个人影猫在那里,就问:“谁呀?”
胡长升忙说:“是我,高高的鞋掉了,我帮他找鞋呢!”
王支书的媳妇说:“看得见吗?我拿手电给你照照。”
胡长升说:“我有,我有。”
但他并不拧亮手电,拎上那包衣物,趁黑走开。
高高这时吵着要回去,胡长升又从荷包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将他哄住。然后朝远远的一处孤独的灯火走去。
胡长升走到这灯火跟前,却不敢敲门。他在屋子前面走了几个来回没听见一点动静,就绕到屋后,趴在后窗一听,里面有个人在洗澡。
他正要踮脚看那是谁,高高在怀里叫起来,说:“爷爷,我怕鬼!”
高高一叫,里屋就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哪个不要脸的偷看?”
胡长升忙说:“秀梅,是我!我是长升!”
屋内立即沉默下来。
胡长升回到大门前等了一阵,终于听到屋内有脚步声,跟着门闩一响,门开了。
他跟在秀梅后面走到火塘边坐下。
秀梅问:“你几时回的?”
胡长升说:“天黑后到家的。”说着将那包衣物打开一件件递过去。“文革平时给些零花钱,我没花,攒起来给你买了套衣服。这鞋是儿媳妇不要的,还有七成新,我用鞋油刷过好几遍,乍一看和新的差不多。”
秀梅扫了一眼说:“我从未穿过皮鞋,怕穿不惯它。”
胡长升说:“多穿几回不就惯了,我在城里住几年,有时觉得乡下人真是白投了一回人生。”
秀梅说:“那你怎么还要回来?”
胡长升说:“有个星期天,文革带我上街去玩,正巧碰到邻垸的一个熟人在路旁贩板栗,听他说了垸中的许多事,特别是你的事,我就动了回家的念头。”停了停他又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秀梅说:“永胜他上半年就死了。”
胡长升说:“我听说了,他没死,我就不会回来。他一死,你就解放了。你女儿呢?”
秀梅眼圈一红,说:“她出嫁后,就不管我了。”
胡长升说:“她不管更好,以后我来管你。”
秀梅说:“可你也要人管呢!”
胡长升说:“我不要人管,我只要个人做伴。”
高高又吵起来,胡长升荷包里没有水果糖了,哄不了他。胡长升问秀梅家里有什么吃的可以哄小孩。秀梅叹气说她只买两斤肉一斤鱼,连瓜子也没买一粒。胡长升问她怎么这样寒碜,以前当铁姑娘时,是何等的能干。秀梅说她只种了一亩田,只能弄个肚儿圆。
胡长升还要问,但高高放泼般哭起来,他只好抱着孙子离开。
回到家里,儿子和儿媳妇他们的麻将兴趣正浓,儿媳妇面前的钱有好大一堆,人也是红光满面的。王超杰则神情紧张,人也显得木然。胡长升一眼就看出了谁是赢家,谁是输家。按大儿子胡文革的说法,这些人都是入道不久的低段位选手,牌好牌坏,或输或赢,都能从脸上看出来。
胡长升将高高放到**,哄他睡着以后,便悄悄地在屋里找儿子他们存放年货的地方。屋里柜子和箱子就那几样,不一会儿就找着了。他用一只旧塑料袋,将白瓜子、黑瓜子、花生、水果糖每样装一些。然后,他打开后门朝秀梅家走去。
牛棚里的黄牯听到他的脚步声,又闹起棚来。
胡长升怕儿子发现,就生气地低声骂一句:“触人佬,你再闹,我就将你杀了过年!”
黄牯一听,果然不闹了。
地下正在上冻,北风如同刀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