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页)
“阿波罗没有十八?只有十五!”一直不说话的大胖抬头了。
“十五加两岁半,等于十七岁半。不够服役年龄,你们来闹个鸡巴!”梅所长这时像要笑。
一口气憋炸了心,大胖妈跳起来,吼声连天,说梅所长你当个臭警察神气个屁,这身绿衣服你穿着不合格,这顶绿帽子你戴着倒极合适,你为阿波罗参军走后门,你知道他是谁的种吗?大胖妈天生的瘦身矮个,跳得再凶也不及别人高,倒是将丈夫吓得往后缩。梅所长居高临下鸟瞰般笑眯眯了,笑了一阵,又朝屋里一声吆喝。阿波罗眼里喷火钻了出来和父亲肩挨肩站到一起。梅所长仍是笑眯眯,说你看他长得像谁。大胖妈发愣了。梅所长一吼阿波罗让他也笑。两张笑脸一绽出,看热闹的人群笑开了锅,有人叫道:简直是精密铸造出来的。
后来,一只手拉过大胖,一只手拉过阿波罗,两个少年站到一起相差半个头。气得大胖妈回家后大骂丈夫不是好种,生的儿子也像他是个人形猴样。梅所长一掌按歪了大胖的肩头,说这么娇嫩到部队怎么吃得消。大胖爸无话可说先溜了,大胖妈偏不服气没话生出话来:
“谁家的儿子当兵走的不是正门是后门,日后打仗时第一个吃枪子儿!”
几年后这话竟应验了。
应验之前,大胖妈曾怄得大病一场。
阿波罗参军走了才大半年,大胖就像施了一包日本尿素一样,呼呼地窜起八寸多,成了西河镇开会时会场上的制高点。那卦仍没变,还说大胖将来会执虎符、会掌帅印、会举指挥刀。终于又熬到征兵时节,人说这年的兵是去北京部队,大胖妈听了更高兴了,人都知道那道理:当官的选接班人多半是选自己身边的。没有阿波罗横拦竖挡,大胖便一路顺风,连接兵的那位连长都主动上门套近乎拉亲热。轮到体检了,大胖这时壮得像头牛,都说他是免检品,检查只是走走过场。谁知竟让检出色盲来了。
三九打雷,三伏下雪,母鸡打鸣,公鸡下蛋。大胖妈惊呆了,大胖爸见人也是蔫塌塌的抬不起头。
新兵走的那天,鞭炮把西河镇炸了个底朝天。本是懒得去的,梅所长腰间鼓凸凸的上门说这是政治任务,都得去!大胖妈、大胖爸只好举起三角纸旗站到镇西头的公路边去欢送。却发现儿子并不悲痛,牵着家里的那只黄色猎犬,和一个姑娘半依半偎地挤在人群中,笑得像盘向日葵。有只手在大胖妈的屁股上磨蹭几下,正要骂,身后站着的那老婆死了不久的打猎的老灰先开口说,大胖在和百货商店的临时工桂儿谈恋爱呢,我看他不定是色盲而是色狂,怕当兵丢了美女,没人亲嘴儿。猎人的手正要绕到身体的另一面时,大胖妈从衣襟上取下补衣针。女人刁,男人更刁。亮晶晶一闪时,打猎的老灰赶忙抽回手。补衣针俯冲下来却扑了个空。这时打猎的老灰转而对大胖爸说,哪家本分点的儿子,也不会找桂儿做媳妇,好多人都知道她胸口两面的两砣肥肉,右边的比左边的多二两。说完再对大胖妈诡秘地一挤眼,走时抛下一句:还珍贵呢?就像猪娘皮!
若料到桂儿日后会成为打猎的老灰的儿媳妇,大胖妈便不会和儿子闹,自己也不会大病一场。料不到桂儿做了打猎的老灰的儿媳妇,是因为料不到自己咒人的话竟成了真的,阿波罗真的打仗第一个吃了枪子儿。更料不到的事是牛高马大身强体壮的大胖也会早夭。而桂儿出嫁还在这之后。那天听了打猎的老灰的话,大胖妈从儿子枕头下面翻出桂儿狐狸精一样张口笑着的彩色照片,照片背面还写着五个字。她暂且按下心中之火,和颜悦色地问儿子照片上桂儿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儿子说是红花褂儿鹅黄裤子。大胖妈这时再也藏不住相了,人脸变成狗脸骂起来。
“鹅黄裤子——鸡黄裤子哟!你说你是色盲,怎么女人身上的事儿你都能看得那清楚?”
大胖说:“这是医生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大胖妈说:“别想骗你老娘,你是故意装歪。你这小狗日的,连谁厚你谁薄你都分不清,一个心眼听那臭婊子的主意。她打的什么主意?这照片上写清楚了你还不明白!‘爱情价更高’,价更高你不懂?她看上你老子做木匠赚的那几个血汗钱了!”
大胖说:“这是一句诗,意思是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
大胖妈说:“好哇,为了那臭婊子你可以不顾亲生父母是不是?今天我也不顾一切一回,先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挥起巴掌够不着儿子的脸,大胖妈转到灶后拿起火钳,只用了三分力就将儿子脸上砸开一条口子。伤口当时没出血,大胖妈以为儿子起码还可以经得住两三下,再要下手时,儿子养的那条猎犬闻讯冲进来将她扑倒了。
这一倒下整整六个月后才起床,虽说起床了,一逢天阴落雨起风下雪,大胖妈就捂着腰疼得直哼哼。
更重要的是她这腰白叫摔了一回。
儿子不知从哪儿弄到那么多的钱,一声不吭就去县里开回一辆神牛牌拖拉机,那张疤拉脸早出晚归,突突突来,咚咚咚去,天天晚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晚儿子阴着疤拉脸进房来说,妈,你该起床了,明天我就请人将这破屋拆了盖座两层楼。边说边将一只存款折甩在她**。她拿起一看,就连忙跳下床来,撵上又要出门的儿子,问他哪来这么多的钱,说他爸做了大半生木匠怎还远不及他干半年。儿子说是开拖拉机搞运输赚的。“那买拖拉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大胖妈问。儿子说是桂儿偷着挪用了店里的公款。看到大胖妈急了,儿子连忙说早已还清了。
盖楼房的事将大胖妈逼起了床。
疤拉脸逼迫大胖妈应允娶桂儿做儿媳妇。
那一火钳使儿子破了相,不得不降低娶媳妇的标准。重要的是儿子对她说书上说了女人右**都比左**稍大一些,洗澡时她注意掂量掂量自己的,觉得是那么回事。新楼拔地而起后,正对着梅所长家的小院,二楼儿子卧室的灯光像探照灯一样从窗口射出去,将梅所长家连屋带院罩了个寸地不漏。
大胖累了,带着猎犬上了天堂寨,说是消消火、散散心去。整七天,到了与桂儿订亲的那天傍晚才回。回来时大胖妈请来的采茶戏班子正在自家的楼顶上搭戏台。
“妈,在这地方演戏别人怎么看得清。”儿子问。
“只要梅所长一家看得清就行。”大胖妈说。
儿子仍不解,但桂儿一家来了,也就无暇追问下去。
喜滋滋。醉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