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1页)
第15章
张居正考虑了很久,决定在与吏部堂官杨博通气之前,先去找户部,跟王国光商议出一个方案,再去同杨博会揖。盐政、漕政、河政是江南三大政。盐政摆在第一,全国一共有九个盐运司衙门,两淮最大,其支配管辖的盐引有七十万窝之巨,占了全国的三分之一还多。所以,这两淮盐运使的人选马虎不得,一定要慎重选拔,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果盐官选人不当,套一句话说,就是“三年清御史,百万雪花银”了。听到张居正说两淮盐运使史元杨的任期已到,而他推荐的人选是胡自皋时,王国光惊说万万使不得。隆庆二年,王国光以户部左侍郎身份总督天下仓场的时候,胡自皋是他手下的一个府仓大使。此人的贪婪是出了名的,他想不通张居正怎么会推荐他。张居正说:“若论我,恨不能杀了他。”王国光登时明白,听说他花重金巴上了冯保这棵大树,这个人是冯保推荐的无疑。
对张居正来说,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国家大计,宫府之间,必要时也得作点交易。为了能将万历新政顺利推行下去,才做了京察考成法,实物折俸等几件事,就遭到这么大的阻力,如果得罪了冯保,内阁与皇室之间的桥梁就断了,商定的清丈田亩、实施一条鞭法等等改革举措,就无法推行下去。可王国光伤心地说:“叔大,胡自皋一旦就任两淮盐运使,两京必定舆论哗然,你我都要准备背黑锅啊。”张居正道:“只要我们的大政方针能够贯彻推行,背点黑锅又算什么?”王国光皱紧了眉头,他想起了程文等一干言官:“那些清流凑在一起嚼舌头,也是挺烦人的。”张居正摆出了他一贯的宁做干臣勿做清流的道理,王国光苦笑道:“我们口口声声要惩治腐败,到头来却要提拔一个贪官,怎么说,我这心里头都是疙瘩。”张居正说:“如果我们启用了一个贪官,却能换来惩治千百个贪官的结果,你干还是不干?”
王国光无语,显然这话对他形成了触动。
张居正说:“何况用了胡自皋,也决不是让他继续贪墨。你要想法子把胡自皋盯死,一旦发现他有贪墨行为,再严惩也不迟!”
李太后看着冯保摊在几案前已放好的十几份奏本:“今日有什么要紧的奏本?”
有三道本子,一道是河南府新郑县令呈上的密札,备细禀报高拱回籍这两个月的举止动静。新郑县令说高拱回籍之后,足不出户,闭门谢客,连当地缙绅前往拜望,也一概谢绝。李太后问:“这个县令的话可靠吗?”冯保说:“大致可靠,上次太后嘱咐奴才,要把高拱盯紧一点,奴才就派人去了一趟新郑,传谕县令,高拱回籍闲居,地方官要把他看紧一点,有关高拱的言行举止,须得定期写密札向皇上奏报。为了万无一失,除了县令那边,奴才还另外派了人监视。诚如县令所奏,高拱表面上的确足不出户,但他总还有个传声筒在外活动。”
李太后问:“谁?”
冯保说:“他的管家高福。”
李太后关切地皱了眉头:“可有越轨之举?”
冯保说:“这高福早被高拱**出来,滑得像条泥鳅。他三天两头离开高家庄,一忽儿到庙里烧香,一忽儿到县城采东购西,看起来忙的都是高家的杂务,其实,他还是见了不少的人。前两天,有高福会见过的两个人跑到了京城,还在庙右街的薰风阁酒楼上,会见了魏廷山和王显爵两个,许从成也在其中。”
魏廷山和王显爵是高拱的哼哈二将,但李太后想不通许从成怎么也搅到里面去了,这里面兴许有阴谋。听了冯保报上来的胡狲父子被抓住又逃跑的事,李太后怒道:“这办的是啥事!”冯保赶紧伏地:“奴才该死,是奴才办事不力。”李太后摇头叹气,吩咐冯保起来问道:“冯公公,你上次说唐朝有个姓李的,住在衡山上,却把握着京城的朝政,这个人叫什么?”
冯保道:“回太后,叫李泌。”
李太后说:“后人称他为山中宰相,是不是?”
冯保道:“是的。”
李太后从花插上拔出一支玫瑰,一折两断扔在地上,狠狠地说:“在咱万历皇帝当政的时候,绝不允许出现一个山中宰相!”
朱翊钧插话说:“母后说得对,大伴,那两个人你务必抓住。”
冯保说:“是,奴才遵旨。”又道,“山中宰相,之所以能呼风唤雨,是因为在朝中党羽众多,若一举剪除,则可永保无虞。”
李太后思忖,高胡子自恃先帝信任,总揽朝政几年来,培植了大量党羽,是最大的心头之患,张先生才提出京察,皇上宣读的《戒谕群臣疏》,可谓是清除高拱死党的绝妙良方。想到此,又想起一事:“这些时日,张先生怎么样?我老家都县减免税赋的事儿,张先生是何态度?”
冯保犹豫了片刻:“太后娘娘,您知道张先生是一个很有主张的人,他已派人前往都县,查实那儿的受灾程度。”
李太后疑道:“难道张先生连我的话,都要重新印证?”
冯保道:“那倒不是,皇上的《戒谕群臣疏》刚刚颁布,他张居正不得不这么做,他是怕太后娘娘给高拱那些余党留下口舌。”
李太后点点头:“你去告诉张先生,有皇上和我在,让他放手干吧!”
餐桌上仅有四菜一汤,王国光歉然道:“户部用银紧缺,只能委屈叔大兄了!”张居正看看饭菜道:“现在能有粉蒸肉吃,已经是实属不易,你还记得我好这一口。”王国光笑道:“可这一碗肉下边都是霉干菜,一共就四块肉!银根吃紧哪,噢!叔大兄还有何事要聊?”
张居正道:“李太后晋封以后,让冯保带信给我,意欲给漷县减免一年的赋税,我最近派人前往漷县作了调查,虽然的确有些春早,但麦子尚不致有太多的欠收。而山东、山西、河南等省的一些州府,今年却是从春旱到夏颗粒无收,如果只给都县减免赋税,这些州府怎么办?如果不给都县减免,李太后肯定不高兴。她对冯公公讲,她自入宫以来,无论是生了皇太子,还是晋封为贵妃,从未给家乡谋过任何福祉。因此,现在提出这个请求也不为过。”
这是问王国光讨主意。照王国光说,如今李太后一言九鼎,干脆遵从懿旨是一件最便宜的事,但又如何对待那些真正旱情严重的州府?如果只减免漷县赋税,岂不是以庙堂神器而谋私德,这有悖于天下为公的圣君道理。若所有出现旱情的州府一体减免,又有违法度,国家财政如此拮据,再容不得败家子。值此朝政窳败之际,行事必须慎之又慎,政令所出务必遵从祖制,方不致授人以柄。张居正问王国光道:“你平常留心国朝财政典籍,你说,这方面有何祖制可循?”王国光答道:“新皇上登基,可减免天下赋税,以示天子爱民之心,前朝有永乐、宣德、嘉靖等皇帝都做过,虽非洪武钦定之祖制,却有故事可依。”
张居正点头道:“这故事就等于祖制,胡椒苏木折俸,也非洪武所定,但谁敢说它不是祖制?凡前朝事例一经决定而付诸实施,便成定制。我的意思,就是请户部拟文奏明皇上,值此改朝换代,新主承嗣大统之际,例减天下赋税,以示皇上顺天爱民之心。”
王国光却认为,他到户部履任后,指示各司署清查历年账务得出的数字,从嘉靖至隆庆历年国库亏空的银两就达八百万两之巨。加上今年,差不多是一千万两了。如今太仓银告罄,要是再减免税赋,朝廷的用银从何而来?要是为了太后而全然不顾社稷安危,二人必定成为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太后乃一国之尊,她是天下万民的太后,而非漷县一县人的太后,这是个简单道理,李太后极为通情达理,不会不懂。
礼部衙门,王显爵头也不抬地说:“童立本,你这接待高丽国特使的方案,好像不怎么隆重嘛。”
仪制司六品主事童立本恭勉地回答:“不隆重也得花三千两银子。如今国库空虚,卑职不敢……”王显爵道:“国库再空虚,总不至于连朝廷脸面都不要吧?”说着把接待方案掷回到童立本手上,让他回去重写,按五千两银子做接待方案。童立本答:“是。”但磨蹭着不走。
当王显爵催促时,童立本却说还有一件小事相求:“卑职想请王大人格外开恩,从礼部司务署借二两银子。”王显爵问:“你要二两银子干什么?”童立本道:“卑职本月的俸银没拿到,只拿到胡椒、苏木。家中老苍头拿着分得的胡椒、苏木,跑到街上卖了半个月,却一两也没有卖出去。如今,家中生计出了问题。”
王显爵对此颇感不耐烦,他觉得,童立本家中光景再不济,总不至于缺区区二两银子吧?再说,胡椒、苏木折俸,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如果礼部借银子给他,别人都要借怎么办?这个头不能开!于是,尽管童立本再三央求,他只是丢下一句“胡椒、苏木折俸,是户部的主意,要借,你到户部借去。”
童立本骑了一头驴子出门,纪有功从门里追出来,问他的《自陈不职疏》怎么还没交,礼部衙门里,所有其他官员都交了。写《自陈不职疏》是京察的一部分,由官员自己写这几年来做了哪些不称职的事,自请皇上给予惩处。但童立本说:“下官自任仪制司主事以来,奉公惟谨,小心做事,并没有差错。”纪有功却提出一事:上个月,吕大人安排他写奏本给皇上的生母与嫡母加封尊号,他不同意抬高李太后的身份。童立本说:“这不能怪我,这可是王大人的意思。”纪有功“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那么大声音干吗?如今吕大人升为内阁辅臣,王大人有可能接任部堂,你攀扯他,岂不是自找苦头?”
童立本哭丧着脸,道:“纪大人,你也知道京察的厉害,如果我按你说的那样,写一份《自陈不职疏》呈上,我这个六品官,还当得成吗?”
然而纪有功却说:“就按你这种做人的方法,就是不写,你这顶乌纱帽也未必戴得稳。”
这次京察要裁汰六千官员,礼部三百多人,要走四分之一,一些官员为了留任,早就在托门子找人,该请的就请,该送的就送,可是童立本不但不给当道的大官送礼,反而还去找王大人借二两银子,在纪有功看来,简直是寒碜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