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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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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谟脸色大变,道:“担心出事果然就出事了。”说话间,金学曾已大步流星出了值房。

周显谟与王龙阳追出来。周显谟急问:“金大人,你去哪里?”金学曾头也不回答道:“回衙门。”周显谟嚷道:“去不得,这些人就是要找你!”见金学曾不答话,步子却越走越快,周显谟命令捕快上前把金学曾拦住。他随后跑上前来言道:“金大人,你不要送肉上砧。”

金学曾道:“周大人,身为朝廷命官,遇事岂能闪躲。这些歹徒既然包围学政衙门,身为学政堂官,我岂能顾及一己安危,而溜之大吉呢。”周显谟道:“如果他们一旦行凶……”金学曾道:“大不了一个死。纵然被他们撕成碎片,我金学曾也决不会辱没朝廷。”

说罢,金学曾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抚台衙门。周显谟忙对身边的捕快说:“快去护城兵马司衙门,传我的话,让他们速拨二百名兵士赶往学政衙门,保护金大人。”

金学曾坐在四人抬凉轿里,走在回学政衙门的路上,心急火燎地一直催促轿夫。这回他留了心,不时揭开轿帘儿看看,果然,路上满是成群结对的学子匆匆走过,又不时有衙役奔跑而过。金学曾忽见街边一户人家的房檐下挂着两只蜂桶,便吩咐停轿,指着两只蜂桶:“不拘价钱,把这两只蜂桶买下来。”

火辣辣的日头底下,衙门前广场人山人海。一些泼皮式人物,摆开架式要往学衙的仪门里冲。省里的三台衙门都是密笏重禁严守之地,平常都有兵士站岗。这会儿见有人要以身试法,值守的兵士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起横枪护住大门。领头的哨官喊道:“谁敢往前一步,老子一枪戳了他!”秀才们虽然有心闹事,但见了横肉面生的兵爷,心里头还是惧怕三分。数十人冲上了仪门前的台阶,又都吓得退了回去。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不知谁嚷了一句:“看哪,学台大人的轿子抬过来了!”学生们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乘油绢云顶大凉轿从东面的玉马街匆匆而来。顿时,围在衙门前的学生们,又像潮水般朝轿子那厢涌去。

坐在轿子里的金学曾面对万头攒动的场面,心里并不惊慌。他吩咐轿夫把轿子抬到广场中间停下。他抬腿下轿,立马就有人朝着他大声喊叫:“你凭什么抓何心隐?”一言未了,不知谁领头喊了一句口号:“还我何心隐!”广场上便响起了一阵一阵的狂吼。

待口号声停了,金学曾环顾周围一张张愤怒的脸,冷笑着斥道:“你们不好好念书,跑到这里来吊什么嗓子?你们问本学台为何要抓何心隐,这么乱哄哄的,本学台怎么回答?你们现在选几个代表随我进衙,我给你们竹筒倒豆子,一二三四讲个清楚明白。”

说毕,金学曾抬腿就往衙门里走。胆小的学生纷纷给他让道儿,却也有几个捺横撒泼的站出来挡住去路,其中一人高声说道:“凭什么让你回衙?要说,就在这里说清楚!”金学曾瞅着这几个人,三角眼一吊,斥道:“瞧你们这样儿,都是存心要和本官捣蛋。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同你们一起熬!”一言未了,便一撩官袍,双腿盘地坐了下去。学生们围着他,一时没了主意。谁也没留心,一名衙役悄悄地钻进金学曾乘坐的大轿,用一支棍子撬开从街上买回的两只蜂桶的盖,数以万计的蜜蜂立刻夺路而逃。

不知是谁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哎哟,我被蛰着了!”众人循声望去,一时都大惊失色,只见头顶上嗡嗡嗡飞起一大片黄蜂。这些可恶的小飞虫仿佛着了什么魔法,见人就蛰,尖利的毒刺一扎入皮肉,立刻就会肿起大包疼痛难忍。本来还同仇敌忾众志成城要向学台大人讨个公道的学生们,顿时乱了阵脚,左躲右闪抱头逃窜,广场上一片嗷嗷乱叫声。

趁着这一片混乱,衙门前守值的兵士连忙跑过来把金学曾接回了衙门。尽管金学曾眼明手快,突围时仍然被黄蜂狠蛰了一口。

黄河上临时搭起了浮桥,张居正的三十二抬大轿正在过河。张居正掀开轿帘,探出头来,看着黄河的波涛,问站在轿边的李可:“我们还有几天可以回到京城?”

李可道:“今夜宿彰德府,大约七天时间。”

“好,吩咐一路伏差,尽量朝前赶。”

话音才落,一名信差在黄河边跳下马来,大步流星朝大轿走来。李可瞥见他,连忙按剑问道:“站住,你是何人?”信差道:“我是湖广抚台衙门信差,有急信呈给首辅。”张居正忙挥手将信差招至轿下。信差一边递信,一边说:“抚台大人抓了何心隐,武昌城中出现了骚乱。”

张居正“啊”了一声,展信来读。

大轿抬过黄河,继续前行。李可拿了一封信札递给信差,说道:“首辅给你们抚台大人的回信已经写好。请你仍按六百里加急,送到陈抚台手上。”

金学曾一脚踏进值房,周显谟迎上去把他上下左右看了个遍。金学曾不知就里,问周大人看什么,周显谟道:“不是说你被大黄蜂蛰了一口吗,怎地瞧不着痕迹?”金学曾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蛰的是这儿。”周显谟凑过去看,不相信地摇摇头:“大黄蜂蛰一口,少说也得肿七天,你那脸上光溜溜的,哪里蛰过?”金学曾道:“蛰是真的蛰了,不过,半日就好了。”

“怎么这么快?”

金学曾挤了挤眼睛,笑道:“我有奇方。不知从哪本闲书上看到一则故事,说的是一个人若遭蜂蛰,就赶紧找来蚯蚓粪,用井水调和敷到被蛰之处,一敷就好,我就试着办理。”周显谟道:“闲书上的记载大多荒诞不经,你怎地相信这个?”金学曾摸了摸脸颊说:“这回还真的不是骗人的。我敷上蚯蚓泥后,大约半日就好了。”

闲话扯过,周显谟让他看看首辅的回信。金学曾展信来读,上面写的是:

藩台陈公如晤:顷接学台金学曾急件,知公欲除书院弊蠢,力排异议而将何心隐逮捕归案。此举振纪纲以正风俗,实有利于社稷。

讲学之风,诚为可厌。夫昔之为同志者,不谷亦尝周旋其间,听其议论,窥其微处,则皆以聚党沽誉。所称道德之说,大都虚而无当。而其徒侣众盛,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嘉隆之间,深被其祸。

我朝以来,讲学之风湖广尤烈。叹我桑梓读书之人,深受其害。公以雷霆手段,先于湖广禁毁书院,功莫大焉。

不谷此番回籍扶榇,公率僚属前来会葬,在此致谢。公在江陵面告,称不耐武昌苦热,欲求迁转于北地。待不谷回到北京,再与吏部商量,一俟京职出缺,当为公谋之。

金学曾一目十行把信看完,笑道:“周大人,首辅对你抓何心隐一事,赞赏有加。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周显谟眉毛一拧,恶狠狠地说:“我已下令调集了营兵,今夜里,就把洪山书院封了。”

“好!”金学曾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何心隐怎么办?”

周显谟道:“这个嘛,本抚也有一个主意。”他诡秘地一笑,在书案上拿了一张纸递给金学曾。只见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瘐”字。

臾之字义,是片刻的意思,须臾之间喻时间之短,臾从病旁,乃很快就病死之意。周显谟的意思是:让何心隐瘐死狱中。看了这个字,金学曾立即心知肚明,他摆手道:“不行,让何心隐死掉,这不是首辅的本意。”周显谟道:“首辅没有在信中交代如何处置何心隐。但我可以断定,首辅决不愿意再看到这个人逍遥于世。”金学曾仍旧摇头:“取他性命,这事事关重大,这需三思而后行。”

“响鼓不须重槌,”周显谟说着又从茶几上拿起张居正的信,在金学曾面前晃了晃,说,“首辅的信上,有‘讲学之风,诚为可厌’这八个字,有这句话就够了。金大人,上回抓何心隐,是你火急火燎地催我。这次除掉何心隐,却轮到我催你了。”金学曾却扔下一句:“你催我也没用,此事我决不认同。”便走出了门。

傍晚时分,西北角天空起了乌云,一霎儿工夫弥漫过来,又是扯雷又是打闪,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满世界乱砸。

何心隐正在单间牢房里踱着方步,忽然听得门上锁链一响,接着板门吱吜一声,只见两个人推门进来。前一个人提着灯笼,看那一身皂衣就知是一个普通禁子;跟在他后头的狱卒绰号李阎王,那天下午,金学曾走后,他曾在周抚台衙门里出现过。

李阎王见了何心隐,恭恭敬敬笑着问:“何先生,用过晚膳了吗?”何心隐眼一横,开口骂道:“吃什么?一碗糙米饭倒有半碗沙子,像是喂猪的。老汉牙口不好,哪吃得下去。”

李阎王咧嘴一笑:“咱就知道你吃不惯这牢食儿,走,上咱值房,咱请你喝酒。”

李阎王的值房紧挨着牢房,里面的酒席已经摆好。何心隐一进去,也不谦逊径自坐了首席。也许是饿急了,他拿起筷子拣起一颗黄焖圆子就往嘴里送。瞧他这副馋样儿,李阎王笑道:“何先生,今儿个下了雨,难得有了个凉爽,所以你的胃口好。”何心隐没好气地说:“下不下雨,跟我有何关系?这牢房的墙都是用大石头垒起来的,住在里面像待在山洞里,再热的天,也是凉嗖嗖的。”

酒过三巡,李阎王挪了挪座儿,又道:“何先生,你答应咱的事儿,今晚上总该兑现了吧。”

何心隐问:“什么事儿?”

李阎王道:“看相呀,你答应给我看一次相,却一直没看。”

何心隐一扔筷子,开始扯天扯地地白话:“日不嫖妓,夜不探宝,这叫帮有帮道,行有行规。李锁爷你说到看相,也还是有它的禁忌。”

“有何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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