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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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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对视一眼,便跟他到楼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老腻味下楼喊封运品去了另一间房。嘀咕一阵,老腻味又爬上了楼去。又过了一阵,大坠小坠走了楼来,一起到姐跟前跪着哭:“姐呀!姐呀!俺那苦命的姐呀……”

大脚老汉看着这一幕,与二孙子封运垒面面相觑。老汉朝运品所在的房门一跺脚,说:“走!”就龟着老腰离开了这儿。到路上,他小声对二孙子运垒说:“你哥你嫂子的事,咱就叫它烂在肚里吧。呵?”运垒点点头,一声不吭地扶着奶奶往家走去。

封运品媳妇的葬事很快处理完了,然而有一个说法也在天牛庙和其他村悄悄地传播。那就是:女人的确是封运品故意制造车祸害死的,他两个兄弟看出破绽打算告发,封运品便给了他们两万块钱,把这事捂住了。镇派出所也接到了一封署名“鲍不平”的检举信,要求对这案子查一查。派出所本来不想管,觉得死者亲属都没上告,一封匿名信值得认真么?况且封运品是全县有名的农民企业家,半年前派出所在全镇集资,号召“花钱买平安”,鲁南拆车总厂拿出了一万五,现在要对他认真起来也实在不好意思。不料过了不到三天,县公安局转来了与他们接到的一模一样的“鲍不平”的检举信,要求十里镇派出所认真侦察,派出所长魏广三只得亲自动手查这件事情了。他先到黑石顶子找到大坠小坠,问他们是否了解一些情况,封运品是否给了他们两万块钱。兄弟俩说,对大姐的死他们提不出疑问;封运品是给了他们钱,但这因为他们两家有困难,姐夫要帮一帮他们,而这种帮助正是姐夫和他们的姐姐感情深厚的表现。魏所长点点头:“分析得对!分析得对!”接着又找现场目击者调查,但找来找去,所有的目击者都没看到车是怎样钻到水里的,他们看到的只是浑身透湿的封运品招呼他们下水救他老婆。最后,魏所长回镇上找到羊丫,问那天中午封运品在她家到底喝了多少酒。羊丫说:“喝得可多啦,跟他姑夫两个人喝了两瓶呢!”他姑夫孙立胜在一边说:“是两瓶!是两瓶!”并主动拿来两个空瓶子让所长看。至此,事件真相全部查清,派出所向县局找了个报告,称:封运品杀妻查无实据,纯系个别群众乱加猜疑,建议交通部门按照有关规定处理。交通部门接手了这个案子,按酒后开车造成严重后果这条吊销封运品的驾驶执照了事。

封运品度过这个难关,召开了一次全厂干部职工大会。会上他流着泪讲了妻子这些年来帮他艰苦创业的经历,讲了他在妻子死后的沉痛心情,并说社会上的一些流言蜚语纯粹是对他的人身攻击,多亏人民政府英明,及时澄清了事实。他号召他的部下稳定情绪好好干,把鲁南拆车总厂搞得更加红火。最后他还宣布从下月起提高工资,不管原来的基数多少,每人每天再加两块钱。这么一来群情振奋,散会之后钢铁的敲击声更为响亮了。

就在这天下午,封运品接到了镇上他姑打来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封运品说姑你有事就在电话上说,羊丫却说电话上不方便让他一定去。封运品便让小孔开着那辆破吉普去了。自从出事之后他再也不坐那辆“伏尔加”,说再坐上去就会勾起他的悲痛心情。到了镇供销社,他叫小孔在车上等着,自己只身走进了姑住的两间破平房。羊丫正坐在一只破沙发上等他。泡好茶,封运品问姑有什么事,羊丫说,她不想在供销社干了。

接着,羊丫又把曾对侄子讲过的情况讲了一遍:这几年因为个体商业户的冲击,供销社一天不如一天了。加上经营手法死板,退休职工多,各种费用大,十里镇供销社的几个门头虽然还在,实际上已经成了空壳儿,业不抵债了。社里挣不着钱,一月只发百十块钱的工资。这还不讲,最近还要职工交“风险金”,一人至少交三千。羊丫说完这些叹口气:“唉,我站柜台的拿不到钱,你姑夫有个能拿钱的地方,可他又不争气……”

封运品听着卧室里姑夫的响亮鼾声点了点头。他了解他姑的处境,更了解他的姑夫。也怪姑当初目光短浅,只想着自己是个临时工最好找个正式的,便找了在供销社饭店当厨师的孙立胜。这孙立胜的炒菜手意还可以,却有好喝酒的毛病。近几年镇供销社只有那个饭店还赚钱,可是孙立胜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一天到晚不分时候地喝,喝起来便至醉方休。他家里是不敢放酒的,否则孙立胜就无法睡觉。一旦家中有酒,他必定将酒瓶攥着猛摇它几下,然后就正式宣战:“你狗日的甭晃**给我看,我非干掉你不可!”宣战之后总是大胜而眠。最严重的是他在饭店当班的时候也喝。有好几次是那边的客人吃着吃着再不见上菜,到厨房一看,史师傅竟喷着酒气躺在地上睡过去了。半个月前县供销联社的领导下来检查,孙立胜又表演了这么一回。镇社主任忍无可忍,就将他辞退了。现在孙立胜整天在家蹲着,除了向羊丫要钱喝酒之外再不干事。可恶的是,孙立胜不干事了还是像婚后多年那样,经常居高临下地吹自己是正式工,并说找了个农村户口的临时工老婆吃了大亏,害得他心情一直不舒畅。

封运品问:“姑,你别在这干了,到我那里去吧。你到分厂当出纳,一月能领七八百。”

羊丫说:“我不到你厂里干。我一个长辈能去当你的部下?”

封运品说:“你是长辈?还有比你辈更大的呢!你看俺腻味爷爷!”

羊丫说:“他干得来,我干不来。”

封运品说:“你想干啥?”

羊丫说:“你借我五万块钱,我到咱庄公路边上开个饭店。”

“五万?”封运品瞅着姑的脸直摇头。“那么多我怎能拿出来?”

羊丫说:“你能白给你小舅子那么多,我借都不行?”

封运品说:“那是哪码事呀?”

羊丫盯了片刻侄子的眼睛,起身把前几天拿给派出所长看过的两个酒瓶提来,说:“运品,这两个瓶子那天魏所长来看过,我说你喝了一瓶,让你酒鬼姑夫硬给灌醉了,实际上你喝了多少?”

封运品的脸立马黄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提来的两瓶泰山特曲,他至多喝了三两,其余都让孙立胜灌到肚里去了。他不敢看他姑的眼睛,低下头想了想道:“姑,我借给你就是。”

得到了侄子的许诺,羊丫立马到天牛庙物色地面。在临村的那段公路上察看了两个来回,发现村西北角上靠近拆车厂的一块地建饭店最好:一是显眼,能留得住来往车辆;二是能让拆车厂的一些酒宴定在这里。选定地方,他打听到种这块地的是大木,便去找他商量。哪知大木不同意,他爹老笼头也不同意,说把地给你用了俺可咋办?羊丫说:“我给你们钱呀,用你一亩地,一年给你六百。”大木说:“俺不要。”羊丫以为他们嫌少,就把价格往前涨,不料涨到八百他们不干,涨到一千还是不干,羊丫只好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大木跺着脚说:“就不让给你!你侄子成了阔佬,你再来挣大钱,想得怪美!”

羊丫回到路上再看,还是觉得饭店必须在大木的地里建。可是遇上这么两条犟筋头怎么办?羊丫思忖了一番,决定找村支书封合作去。

封合作在家中带着几分吃惊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望着羊丫那经过化妆风韵依然的一张脸,他更悔当年也更觉老婆那一身赘肉的丑陋。听明白了羊丫的意思,他一股豪气陡然生出,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成这件事情。”

送走羊丫,封合作便找大木叫他把地让出来。大木耿着脖子说:“俺不让,俺就想种那块地。”封合作说:“她给你钱呀!”大木说:“给钱也不让。”老笼头在一边开口道:“咳,别看着钱好,可是有些事不是靠钱就能办成的。”接着他讲了个故事,说过去有一家人发了财,想把宅子弄大一点,打算把邻居的宅子买下,可是那一家虽穷却穷得有志气,就是不卖。财主家把价钱一涨再涨,最后提出拿元宝把他家的天井排满,可人家还是不答应,那财主终于没能买成。

封合作听明白了故事里包含的意思,肚子里的火便噌噌地窜了起来。但他在脸上并没作出表现,只是微微一笑:“好,你们想学那有志气的就学吧,学出个样子来。”说完转身就走了。

看见村支书对他们无可奈何,大木和他爹都得意洋洋。大木说:“地分到了户,各家刨一爪子吃一口,还用他党支部瞎罗罗?”老笼头也说:“公路边上就是都盖满了饭店,咱那块地也不让!”爷儿俩一高兴,祖传的大食量便更大了,一顿中午饭就吃去了好高一摞煎饼,把大木媳妇刘方莲气得嘴上能拴得住一头驴。

爷儿俩高兴得早了。他们说啥也想不到,就是他们偶尔表现出的英雄主义导致了天牛庙土地关系的又一次重大变化。

封合作是在村“两委”会上宣布他的构想的。他先讲道,天牛庙村在1981年实行大包干之后,又经过了1982年的小调整,留出了部分机动地随时补给新增的人口,总得看是合理的,是调动了群众的积极性的,所以这几年粮油一直增产,人均收入不断提高。但是,这种平均分配土地的办法也暴露出了问题,那就是把劳力都紧紧绑在那一小块土地上,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使他们难以从事其他生产。拿咱们村来说,除了封运品的拆车厂,除了封运泽开饭店,也就是费金条几家做一点买卖了。现在外地好多地方实行“两田制”,把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按人口平分作口粮田,一部分作承包田,目的就是叫土地向种田能手那里集中,增加农业产量,同时腾出更多的劳力搞养殖搞加工搞经营。上级大力提倡这种做法,咱们县就有许多村这么弄法。

村主任费小杆插言道:“不假,鼓岭今年就搞了,拿出三分之一的地卖高价,我看这法子不对头。”

封合作说:“什么?你觉得不对头?我还觉得太保守呢!”接着他就把他的盘子端了出来:“我看,咱们要搞就搞个干脆的。我想把全村土地统统收回,五十亩为一个承包单位招标,谁出得多就让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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