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梦(第1页)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棂上挂着铜铃。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挤进来,那铃铛就响一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磬。
铃铛的铜锈味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混着走廊里那股经年累月的木香,馥郁浓重。
连森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那痛感细细的,像针尖轻轻划过。
他盯着那道白痕慢慢褪去,血色重新漫上来,把那道白痕一点点吃掉。
叶玉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蹭过地砖,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见水面前那样吗?”叶玉问。
连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袖口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
那是银线绣的流云纹,光一照就活过来似的,在他手腕上缓缓游动,像几条慵懒的银色小鱼。
“因为我跟他吵过,闹过,彼此伤害过。”叶玉说,“他在我面前狼狈过,我也在他面前丢过脸。我们见过对方最丑的样子,最不堪的一面。”
连森还是没有转身。
但那挺直的背脊往下塌了一寸,深青色衣袍的下摆随主人不稳的呼吸轻轻晃动,袍角蹭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玉微顿,声音带上了一似雾蒙蒙的质感,像是咬到还没熟透的果子,果香藏在酸苦后,甜味很慢很慢地返上来。
“可那些都是真的。真实的愤怒,真实的难过,真实的……在意。”
风又涌进来,铜铃响得更急了些,叮叮当当,像一串收不住的碎珠子。
连森终于回过头来。
走廊里的烛火跳了跳,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的那件月白色长衫,领口压得极平整,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深青色的绦带,打着一个规规整整的结。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得体,白璧无瑕,完美无缺。
可叶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酸涩,不甘,自厌,还有一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见浮木的、近乎祈求的迷茫。
那些情绪挤在他眼眶里,挤得那双漂亮的眼珠子都快要承受不住地迸裂。
她从前从未真正看过这双眼里的内容。
只觉得好看,只觉得可怜,只觉得……不过是又一幅需要应付的面孔。
“你呢?”她轻声问,“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
连森攥着折扇的手又紧了。指节凸起,白得发青,像是要把那根湘妃竹生生捏断。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烛光微微晃动,又像一双扑扇的翅膀。
他喉结滚了滚,滚了又滚,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