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卷 铃(第2页)
这两日夜晚,他们都躲在伊吹山的沼泽地里。由于只能吃一些生栗子或青草,武藏腹痛不止,又八也严重腹泻。他们知道,德川军不会因为胜利而轻易罢手,他们肯定在到处搜捕关原一役中战败的石田、浮田和小西等军的余党。他们深知,在这月朗星稀之夜溜进村里有多么危险,但又八腹痛难忍,甚至说“被抓也认了”。武藏也想,坐在这儿等死,未免太无能了。所以,这才下定决心,搀着又八下山,循着人烟处走来。
又八一手拄着长矛,一手搭着武藏肩膀,艰难前行。
他倚着武藏的肩头,不住地说:“阿武,对不住,真对不住。”
“干嘛这么说?”武藏答道,过一会儿又说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当听到浮田中纳言1和石田三成要起兵,我心想机会终于来了。
因为我父亲以前追随的新免伊贺守2大人就是浮田家的仆人。我以为有这层关系,就连我们这样的乡下人都可以背起长矛去投奔他们,他们一定会像对我父亲那样,授予我们武士的身份,还会让我们参加战斗。我甚至还梦想,要在这个战场上斩获敌方大将的首级,给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相信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为我骄傲。”听到这儿,又八点头称是:“我不也一样嘛……”
1浮田中纳言:生于元龟三年(1572),卒于明历元年(1655)。与宇喜多氏同为备前三宅氏的分支。
2新免伊贺守:生卒年不详。为备前宇喜多氏的家臣,年饷三千六百五十石。其父为美作国吉野郡竹山城主贞弘之子——宗贯,其母为竹中半兵卫的姐姐。于庆长五年的关原大战时从军,战败后返回美作乡,后得到黑田长政的重用。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我第一个想到了你,便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当时,你母亲极力反对,还把我骂了出来。那个跟你订了婚的七宝寺的阿通姑娘,还有我姐姐都哭着劝我们不要去,她们说乡下孩子就老老实实地当乡下人吧……这也难怪,咱俩都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呀!”
“嗯……”
“咱俩都觉得,跟女人和老人商量没什么用,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谁知道,咱俩到了新免家的军营后,他们根本不顾念往日主仆情分,拒绝给我们武士的身份。咱俩只能厚着脸皮央求他们,让我们当个足轻1,最后好歹留了下来。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战场,结果不是被派去站岗放哨,就是被派去清除杂草。拿镰刀的时候要比拿长矛多。别说大将的首级,就连斩获武士首级的机会都没有。到头来我们又落到了这步田地,要是再让你白白客死他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母亲和阿通姑娘交代。”
“这怎么能怪阿武呢!俗话说,胜者王侯败者寇。这种混乱的局面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一切都是金吾中纳言秀秋造成的,该死的叛徒!
我恨他!”
三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放眼望去,满是秋风吹卷的茅草,看不到灯火,也没有人烟。他们纳闷儿,下山时明明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1足轻:平时担任杂役,战时成为步兵的杂兵。
“真是怪事!这儿是哪儿?”两人又重新环视了一下四周。
“只顾闲扯,好像走错路了!”武藏嘟囔着。
“那不是杭濑河吗?”靠在武藏肩头的又八说道。
“这么说来,这儿就是前天浮田军、东面部队的福岛军、小早川军与敌方的井伊军、本多势军混战的地方。”
“可能是吧……我应该跟随部队来过这儿,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你看那边!”武藏指着远处说道。
远处的草丛里、河里到处都是死尸,这些人都死于前天那场激战中。有的死尸的头插入茅草丛中,有的仰面泡在小河沟里,还有的被死马压在下面。尽管连日的大雨已将血迹冲刷干净,然而月光却将每具尸体映照得惨白,犹如死鱼一般,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一下子又想起当日惨烈的景象。
“虫儿都在哭呢!”靠在武藏肩头的又八重重叹了一口气。哭泣的不仅是铃虫、松虫,他的眼角也渗出了两行热泪。
“阿武,要是我死了,你能帮我照顾阿通姑娘一辈子吗?”
“傻瓜,你瞎想什么!怎么说这种话?”
“说不定……我会死。”
“别说泄气话!你要是这么想,你的家人怎么办?”
“我母亲有亲戚们照顾,可阿通却是孤身一人啊!她的身世很可怜,据说是一个借宿七宝寺的武士扔下的弃婴。阿武,说真的,要是我死了,阿通就拜托你了!”
“只不过是拉肚子,哪能死人呢?振作点!”武藏不住地鼓励他。
“再坚持一下,等我们找到人家,就要点药,顺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关原通往不破的街道上,有几家小旅店,也有几个村落。武藏扶着又八,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一片堆满尸体的野地。如此多的死尸,看来整个军队都已全军覆没。不过,他们现在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尸首,都不会感到残忍和悲哀了。尽管神经已经麻木,但武藏还是被眼前的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又八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啊!”他俩惊呼一声。
原来有个黑影倏地一下躲到了远处的尸堆中,那动作就像兔子一样灵活、敏捷。此时月光皎洁,周围亮如白昼,可以清楚看到的确有个人蹲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