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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大结局
在这里,一段旅程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了它的深处。收获的不仅仅是怀中的玉石,还有某种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关于时间,关于自然,关于手艺,关于传承,以及关于在绝境与收获之后,如何带着一份敬畏,继续走向人间。
离开胡杨林时,温师傅拍了拍那棵中空巨树的树干,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艾力回头望了又望。
三
我订了回上海的机票。温师傅又去跑野外了,艾力请我去买买提烤肉馆为我践行。
买买提烤肉馆里,永远蒸腾着带着羊膻味的灼热烟雾,孜然和炭火气浓得化不开。油腻的矮桌,油腻的长条凳,油腻的灯光下,挤满了同样被生活和风沙打磨的粗糙发亮的面孔。划拳声、吆喝声、后厨刀剁在案板上的巨响,混成一片嘈杂而滚烫的背景音。
我和艾力挤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他明显精心收拾过,换了件相对干净的条纹衬衫,头发还湿着,显然洗完头,头发还没干就出来了。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和初见他时那个眼里只有野火与迷茫的年轻人不同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光,依旧亮,却有了重量和方向。
红柳枝串着的烤肉肥瘦相间,滋滋冒着油光,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金黄的馕饼摞在一旁。艾力要了两瓶冰镇的“大乌苏”,绿色的玻璃瓶上凝着水珠。他不太熟练地用筷子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随即憨厚地笑了笑。
“你明天就走了?”他抹了抹嘴,虽然离开上海好多年了,一口汉语还是那么流利。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我点头,拿起一串烤肉,滚烫的肉块混合着浓烈的香料,瞬间激活了味蕾,也冲淡了一丝离别的情绪。
艾力只是用力地嚼着肉,又灌了一大口酒。几杯冰啤下肚,话匣子稍微打开了些。他讲起打算,“上海我是去不了,老婆又怀了二胎,在这里做玉商,进货出货渠道都有了,生活很安稳。”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的踏实。
酒过三巡,烤肉的铁钎子堆了一小堆,馕饼也撕扯得差不多了。艾力的脸在灯光和酒意下泛着红光。他忽然停下咀嚼,放下手里的半串烤肉,在油腻的桌布上擦了擦手。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贴身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更小的、用褪色红绒布包裹的东西。
那布很小,很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才将它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油腻的桌面和这小小的、略显郑重其事的绒布包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这个,”他声音压低了些,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退远,“给你。带回上海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小包裹。他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我放下手里的啤酒瓶,用还算干净的手指,小心地解开那褪色绒布上系着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绳。布料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是一块20克不到的白籽,两面都有皮色,一面皮色少一些,另一面皮色多的是深浅不一的褐黄与赭石色,自然的晕染、交错,形成了一片微缩的、栩栩如生的景观:虬结的枝干向左上方伸展,虽无叶片,但那姿态、那疏密,尤其是几处点缀的、更深的褐色斑点,恰似胡杨树特有的“树眼”……这分明就是一幅微型的、写意般的胡杨林画卷!更妙的是,这“胡杨林”的下方,皮色渐淡,过渡成一片朦胧的浅黄灰白,仿佛林间蒸腾的地气,又像远处戈壁的沙土。
我愣住了,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凸的、带着天然磨砂感的皮色。冰冷,却似乎能感受到那片林子里的风沙与阳光。太像了,像得令人心惊。这绝不是人工巧雕,而是大自然以矿物为笔,以万年时光为墨,无意间挥就的一幅神品。
“胡杨林?”我抬头看艾力,“你竟然有这么一块籽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以前在玉龙喀什河边捡的。我喜欢这图案,一直没舍得卖,想着哪天手头钱多一点去包个金自己戴。”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温师傅说,玉讲缘分。我觉得,它跟你有缘。你看了那么多林子,拍了照,但带不走林子。这个……这个能带走。”
他说得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这番话,和他递出这块小籽料的举动,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让我心头震动。这不是价值衡量,这是记忆的浓缩,是共同经历的见证,是一个被玉石世界洗礼的年轻人,所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独特的馈赠。
“这太……”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觉得太过珍贵。
“拿着吧。”艾力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咧开嘴笑了,“就是个念想。你在上海,看到它,就能想起这里的沙子,这里的风,还有……我们。”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不知又在哪片荒野中跋涉的温师傅。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带着神奇皮色的小籽料重新用红绒布包好,握在手心。冰冷的玉石很快被体温焐热,那块小小的“胡杨林”仿佛在手心跳动。
“谢谢,艾力。”我郑重地说,举起还剩半瓶的乌苏,“敬你,敬温师傅,敬胡杨林,也敬……昆仑山。”
艾力也举起酒瓶,两个绿色的玻璃瓶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仰头,将冰爽又带着苦涩的**一饮而尽。酒精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烧起一团火。
后来的烤肉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总不自觉地触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艾力的话也少了,只是不时给我添肉,劝酒,自己却吃得不多,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一种“东西送出去了”的释然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