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32章 找到山流水料(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32章找到山流水料

太阳西斜,将山影拉得老长,槽子口的光线变得昏黄。向导终于直起一直弯着的腰,骨头发出清晰的“咔吧”声。他举起矿灯,最后扫了一遍这片被我们折腾得一片狼藉的狭小空间,到处都是碎石和粉末,岩壁上布满新鲜而杂乱的凿痕。他的目光在几个可能出玉的点位上停留了片刻,那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收工。”他说。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

我们默默地爬出矿洞。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打了个寒战,也让人从那种粉尘弥漫、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沉闷中略微清醒。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很快也被铅灰色的云吞噬。昆仑山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郁、冷酷。

向导蹲在洞口,就着最后的天光,卷了一根粗大的莫合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融入冰冷的空气。毛子哥靠着石堆,检查他镐头的磨损,用一块石头打磨着有些卷刃的尖端,发出“嚓嚓”的声音。艾力、阿迪力、温师傅和我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新月默默地收拾着铁炉和碗具。

没有收获。没有玉。连一块像样的、能让人遐想一下的“石包玉”都没见到。只有满身的粉尘,酸痛的筋骨,虎口磨破的伤口,以及被风带走的、一整天的力气和期待。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连绵的、沉默的、似乎亘古不变的黑色山峦。阿勒玛斯,这座“钻石”一样的山,今天吝啬得连一点闪光都没给我们。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看着我们像蝼蚁一样,在它身上徒劳地挖掘,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和空空如也的背篓离开。

向导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石头上摁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他说,声音沙哑,“明天,换西边那个老坑看看。”

没人应声。但大家都开始动作,收拾工具,背起空****的背篓或纤维袋。毛子哥把磨好的镐头扛上肩。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越来越刺骨的寒风中,蹒跚着往回走。背影融入巨大的山影,渺小而疲惫。

第二天不是从曙光开始的,是从疼痛开始的。

肩膀、腰背、手臂,每一块过度使用的肌肉都在晨起的僵硬中发出无声的抗议。我虽躺在睡袋里,依然能感受到冰冷的、硌人的身下土地。我爬出帐篷,首先看到的是山凹顶部那道灰白狭长的天空,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其他人也陆续动了,没有问候,只有压抑的呻吟和骨骼舒展时“嘎巴”的轻响。空气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

温师傅默默点起了火,还是那刺鼻的含油碎石。火光驱不散寒意,也驱不散昨夜以及昨日徒劳带来的沉闷。毛子哥检查着他那卷了刃的镐头,眉头拧成疙瘩。艾力默默嚼着干馕。阿迪力眼睛里有血丝,年轻人对失望的消化能力似乎更差些。

“今天不下槽子。”向导啜了一口烧刀子,声音比昨天更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去河谷。”

没人问为什么。新槽子没出东西,继续硬耗也许有用,也许只是浪费所剩无几的力气。换地方,碰运气,是这山里最朴素的逻辑。

河谷离我们所在的矿口区域要走一个多小时的下山路。所谓的河谷,其实是一条被季节性雪水冲刷出来的、遍布卵石的宽阔石滩,夹在两座光秃秃的山梁之间。此刻水很小,只有几缕浑浊的细流在巨大的灰白色石头间蜿蜒。风在这里更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和细小的砾石,打在脸上生疼。

“散开,低头,看石头。”向导言简意赅,“捡‘水石’,看皮色,看形状。”

找“水石”,是另一种找玉的方式。昆仑山的玉石原生矿脉经过千万年的地质运动和风化剥蚀,有些会崩解成块,被雪水、洪水裹胁而下,在河道里经历漫长的冲刷、搬运、碰撞,磨去棱角,形成带皮的籽料或山流水料。这比在矿洞里硬凿似乎多了点“运气”的成分,更像一种淘洗和捡拾。

我们像一群饥饿的鸟,散落在宽阔冰冷的石滩上,弯下腰,目光在无数看起来大同小异的灰白、青黑、褐黄色的石头间逡巡。每一块都要仔细看:形状是否圆润奇特?表面有无玉质特有的温润光泽或特殊纹理?皮色是否与周围石头有异?有时候,还得踢一脚,或者费力翻动一下,看看另一面。

时间在弯腰、直起、踢翻石头、再弯腰的重复动作中流逝。手指很快被冰冷的石头冻得麻木,膝盖也因为频繁的蹲起而酸胀。河谷里只有风声、水流声和我们翻动石头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咦”一声,捡起一块仔细端详,用指甲抠抠,在衣服上蹭蹭,对着灰白的天光看看,大多数时候,又失望地扔回原地。那石头落回石滩,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很快就被无数相似的兄弟淹没。

新月走得离水边近些。她不像男人们那样粗鲁地踢翻,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耐心地拨开较小的卵石,目光细细地筛过。她的头巾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有一次,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浅水里捞起一块巴掌大、扁圆形的黑褐色石头,反复看了很久,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湿润的表面。温师傅远远瞥见了,没动,只是看着。最终,新月还是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回了水里,黑褐色的石头很快沉入浑浊的浅流底部,不见了。

毛子哥在对付那些半埋着的、脸盆大小的巨石。他用一根粗铁钎撬,用全身力气去推,有时需要艾力或阿迪力帮忙。巨石翻滚,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土和更多的小石头,扬起一片尘灰。但翻了几块之后,除了累得气喘吁吁,同样一无所获。那些大石头要么是普通的花岗岩,要么是质地粗糙的变质岩,与玉无缘。

中午,我们聚在一块能稍微避风的巨石后面,啃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比昨天在矿洞口还要低迷。河谷的开阔让人更觉自身的渺小和徒劳。放眼望去,石滩无边无际,灰蒙蒙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要从这亿万吨石头里,找出那可能只有几公斤、甚至几两的“精魂”,其希望之渺茫,令人窒息。

阿迪力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里一块长得有点像鹅卵的青色石头狠狠砸向远处。“瞎忙活!”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和沮丧。

向导慢吞吞地嚼着馕,眼皮都没抬:“玉要是那么容易捡,这昆仑山早就被搬空了。”他顿了顿,“找玉,七分靠命,两分靠眼,剩下一分,才是力气。”

“命……”毛子哥冷哼一声,灌了一大口水,“老子就不信这个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