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5章 稿子上(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期末考试一天天近了。

图书馆里天天满座,刘建军抱著课本啃得头昏脑涨,陈建国整天背政治题,连王维都开始翻笔记了。

只有顾寻,晚上熄灯以后,还在写东西。

宿舍十点熄灯。一到十点,刘建军就往被窝里钻,陈建国和王维也躺下了。顾寻等著他们睡著,然后摸出手电筒,把被子蒙在头上,趴著写。

手电筒是他花一块二买的,装两节电池,光线黄黄的,不太亮,但够用。他把稿纸垫在枕头底下,一只手打著手电,一只手写。写几个字,换一下手,酸了就甩甩。

刘建军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被窝里透出光,嚇了一跳。

“顾寻,你干啥呢?”

顾寻掀开被子,手电筒还亮著。

“写东西。”

刘建军说:“这都几点了?你疯了?”

顾寻说:“睡不著。”

刘建军说:“睡不著也不能不睡觉啊。明天还要复习呢。”

顾寻说:“一会儿就睡。”

刘建军摇摇头,上厕所去了。

回来的时候,看见被窝里又亮起光。他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顾寻写的是一部长篇。

名字叫《旱塬纪事》。

写的是定西的事。那片黄土塬上的人,那些年復一年的苦日子,那些说不出的心事。

他给每个人物都起了新名字。王婆子变成了“徐婆”,李跛子变成了“拐子贵”,二婶变成了“改莲”,三叔变成了“顺义”,村长顾老三的影子揉进了另一个叫“茂才”的人身上。

可他知道,他写的是谁。

茂才这个人物,他身上有父亲的影子,也有村里几个老人的故事。他是榆树沟的识字人,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回来种地。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別人多,可说不出来。他会在放羊的时候对著黄土发呆,会在夜里点著煤油灯写字。村里人不懂他,他也不解释。他是那种“看见了,却改变不了”的人。

写徐婆的时候,他想的是王婆子。七十多岁,腿脚不好,拄著拐棍。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矿上,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餵几只鸡,种一小块菜地。书里写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鸡窝摸鸡蛋,摸出来在褂子上蹭蹭,放进口袋里。她说,攒著,等茂才家的娃考上大学,给他煮著吃。

写拐子贵的时候,他想的是李跛子。腿是早年在砖窑砸坏的,走路一跛一跛,可干活不落人后。他有个儿子,脑子不太灵光,二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拐子贵拼命挣钱,一块砖一分钱,一天挣三毛。他攒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儿子说个媳妇。书里写他有一天终於攒够了,去媒人家,媒人说,不够,还得加。他站在那,半天没动,然后转身走了。

写改莲的时候,他想的是二婶。男人去xj打工,一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瘫痪的婆婆。她从来没喊过苦。书里写她半夜起来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到天亮。娃问,妈你咋不睡?她说,睡不著,给你们纳双鞋。

还有秀儿,那是妹妹。她聪明,爱念书,可家里供不起。她偷偷趴在学堂窗外听,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让她进去坐。她坐在最后一排,听得眼睛发亮。后来老师去找茂才,说这娃聪明,得让她念。茂才沉默了很久,说,念。

还有茂才媳妇,那是母亲。话少,干活多。她这辈子没出过榆树沟,可她让儿子念了书,让闺女也念了书。书里写她送儿子去县城念中学那天,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回来以后,该餵鸡餵鸡,该扫院扫院,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现在文坛在流行什么。

1985年,从“写改革”转向“写文化、写根、写苦难”。“寻根文学”成了绝对主流。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王安忆的《小鲍庄》,都在写那些古老的、原始的、甚至愚昧的东西。

他不想光写苦难。

苦完了,啥也没有。

他想写苦难里的希望。

那些人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苦是真的苦,可他们没倒下。徐婆七十三了还餵鸡,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深。

那是活著本身。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