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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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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求本在旁默默倾听,见二人均不动筷,气氛一时沉寂,弄得她如坐针毡。

“我闻此前涝灾惨重,杨相非但不治,反取来一形状饱满的粟谷进献皇帝,证说粮食无缺,圣人竟不查而信之。”

言及此,杜甫胸中慢慢堆满义愤,“贵族之犬可以食人食,而遍地荒野尽是饥寒交迫的灾民,先生,我每日观着这样的景象,却仍然在为贵族,为圣人写颂词,称赞歌舞升平之景。”

“子美——”

“国有如此擅权弄政,蒙蔽圣听之宰臣,天下寒门焉有出头之日。”杜甫语调苍凉,“我近日时常想,羁旅十年,所求为何,竟不如一只白鸥自由逍遥,翱翔天地,无所欲求。”

仰颈饮尽杯中浊酒。此番心思,也唯独在郑虔面前方可恣意倾泻,不怕讥嘲。

郑虔安静注视着后辈郁愁难抒的面庞。

“子美可知,在众多后生中,我为何独欣赏你?”白鬓老人悠悠道,“不止因你逸群之才,更因你的怜悯之心。你对他人身上的苦难形同身受,此为你最难能可贵的优处,老夫渴望朝中有你这样未失良善的官吏,而非今日满目媚上凌下的卑鄙之徒。呵,说到底亦为老夫一厢私愿,不过,你既已走到今日,离仕途仅一步之遥,就此放弃,岂不惋惜之至。”

杜甫淡淡笑了,微醺眼角泛红:“先生亦知,我舍不下。”

渴盼仕途而不得,欲退而不甘,愚陋至此,情何以堪。

“人生多磨难,厚积而薄发,你未来的路还长着呢。”郑虔抚拍他的肩膀,向林无求示意,留下醺醺伏案的男人,一老一少悄然踏出门去。

*

屋外,清月皎然,银光穿透树梢泻落院中。

郑虔负手而立,注意到身后影子,回首,语气温厚道:“看你适才表情,似乎你对子美过往经历不甚了解。”

林无求迟缓点头,脸上写满求知欲:“那您给讲讲?”

“也没甚么,”郑虔摸须回忆,“依子美的性子,不告诉你是自然,那并非值得他称道之事。”

“甚么事?”

老人目望空茫夜色,徐徐踱步,似谈论一个悠长寂寥的故事:

“天宝六载,当时的右相还是那位只手遮天的李林甫,李哥奴——我敢这样叫他,也不过因为他死了,放在当年,除了皇帝,哪里有人敢唤他的小字。那一年科举无人及第,他对皇帝说,是因天下的贤才皆已收入朝中,民间再无可择之才。这样的理由,你信么?”

“。。。。。。”

“世人皆知,那不过是他李林甫嫉贤妒能的谎言。那一年,子美名落孙山。”郑虔慢慢回忆,“等到天宝十载,子美献予皇帝的三篇大礼赋受到赞赏,得到待制集贤院的机会,只那一回,不巧考试中再度遇上这位权相,故,他又一次落选。”

“畜生。”林无求自我代入,感同身受地骂道。

“求仕拜谒,乃所有寒门子弟皆行之路,因而我言,让子美切莫感到羞愧。”郑虔道,“子美的诗赋即便放眼长安,也鲜有及者,我看得出,然那些浑浑噩噩、胸无点墨的权贵,他们附庸风雅地喜爱李白,喜爱王维,子美的诗句进不了他们眼底,这也是他一直未得朝廷青睐的原因。”

李白?王维?

林无求思绪忽然开岔。

“为求仕途,子美亦曾投于杨相国之亲信鲜于仲通麾下,这一点,你莫要轻视他。”

“我才没轻视他。”林无求驳道,“。。。。。。他很想当官吗?”

郑虔笑了笑:“为官入仕,兼济天下,此为所有士子之理想。姑娘或许未尝体味过,一个无路可退之人此生无望的失落。”

“你说就说,扯我干嘛。”林无求答不上来,嘴倔道。

“四年前他染了瘴疫,躺了整整一秋,”郑虔回忆着,“那时唯有寥寥一两位友人在他身旁照料,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便衰弱了许多。”

“你没照顾他么?”林无求下意识问。

“我虽住长安,能与他见面的机会却并不多,”郑虔颇为庄重地凝视她,“将此事告知你,乃老朽一份私心,看得出你与子美感情深厚。”

倒也没有。林无求心说。

“往后,还望你能多照看他,如此,老朽就先谢过了。”

言罢,向林无求行了一叉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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