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第5页)
老篾匠在平日里早该骂上了,但现在是洁身修心的时刻,只好耐着性子。
他也没睡着,躺在小稻场上乘凉。流星拖着忧伤的尾巴,圆了又缺的月亮像是女医生的一次变脸,挨在一起眨着眼的两颗星一定是对应了遗传学家与那俏女人的交易。
两种年岁,一样孤单。天亮前,黑犍牛最后一次闹棚了。窸窸窣窣的老篾匠拖着一大捆干草走过来。
“这牛又饿了。”他搭讪上了。
“嗯,是饿了。”老篾匠挟了挟腋窝。
“这牛真能吃。”他又搭讪着。
“您就一个人过?”
“就一人,省事。”
“您没孩子?”
“有呢。不,没有。”
“您到底怎么啦?”
“我那儿子,刚出世就老了。(为避讳,将死说成“老”。)不,是丢啦。”老篾匠呢喃着进屋去了,“是儿子,要是没老了,就28岁了。可是,他丢啦。”
老篾匠没有回到蒲团上,公鸡从山后唤出的启明星,撞了心头一下,身上突然一阵发抖。老篾匠赶忙从拳头一般大的泥钵里抠出一砣冰糖放进嘴里,然后扯上满是老人味的薄棉被躺下了。
只有在孤寂难忍的时候,老篾匠才会称病躺倒,这一点连黑犍牛也已经揣测出来了。
他去看望时,胖子和瘦子也无可奈何地随在后面。
“够戗!这老爷子,说好了三天后给我们带路——却病了!什么病?若是万元户来请,他不定躺在棺材里装死的!等着吧,老爷子想娶新媳妇了,让我们支援一台大彩电。”
“妈的蛋!”
他突然冲着黑犍牛骂了一句。“权威”老是告诫他要始终牢记更新知识的重要性和绝对性,当胖子和瘦子令他束手无策时,他无可奈何却又行之有效地再一次更新了知识。那两人同时一愣。他没有去推门,而是转过身来,在门槛前面的青石上找到最有力的位置,并稳稳地站住。瘦子用瓦刀片般的背挡住了胖子的跃跃欲试。他越过瘦子的肩膀盯住胖子脸上的猪肝色。瘦子在他的目光一侧轻松地若无其事地用口哨吹着《我的中国心》。
然后,胖子也参差不齐地打着榧子,给瘦子伴奏。
黑犍牛即使没当替罪羊,也只能是忍气吞声,这是它的角色。
他用背拱开了门。
老篾匠一点也没认为这是不礼貌。前因后果,认了。
古时的牧羊少年,德佳家三胞胎的老幺,每隔三代就重投一次胎。他原想借此加重对胖子和瘦子的蔑视,未料及最先探进屋里的脊梁下终端的那东西,却是呈给家族的一个证明。
“到点啦,孩子?”
老篾匠吐了一口浓痰。
“您有约会?”
瘦子刚才的话竟被他更新进来了。
“那药,该服了。”
他错拿起盛冰糖的泥钵,被老篾匠纠正了。
“喝这个,比请医生动刀子还灵。”
“别再喝了,太凉。”
“老祖母赐给的神水,喝得再多也不碍事。可惜——喝不上了!”老篾匠摇摇空了的泥钵。
“神水?哪儿取来的?美女现羞?”瘦子抢着问。
“滚……现你奶奶的羞!”
老篾匠掼出的泥钵刚飞离手掌,那两人已消失在门外,一大堆粗话也跟着拥出门。
“几天斋白吃了,得重新来。”
“唉!”老篾匠沉默了半天才重新开口,“只好再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