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 手心手背都有情啊(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十五章手心手背都有情啊

四十九

杏儿在北京昌平,撤了菜摊儿,专门做电商。从过去的一家写字楼,搬到一处底商。门楣牌匾的一边,是范少山一手捧着金谷穗,一手拿着金苹果的照片。村委会换届,范少山当了村主任。杏儿就要少山当代言人。照片上写着:“范少山,白羊峪村长。金谷子的发现者,金苹果的培育者。”照片上的范少山挺光鲜,牙齿跟白玉似的,不光白,一颗一颗地排着,密实。可现实中,范少山有点儿邋遢。有时候忙起来,脸都顾不上洗。前年因为金苹果的事儿,为护着杏儿,和藏獒干了一仗,他的一颗门牙,走失了。他许过愿,永不腐烂的苹果在白羊峪成功了,就把那颗牙镶好。如今,两年过去了,他的牙还豁着。这哪儿像个三十几岁年轻人啊?还好,这回电子商务新址开业,范少山早来两天,把牙镶上了。买了身西服,又去理发店捯饬捯饬。一出来,焕然一新了。在开业仪式上,范少山向各位来宾讲了话。他说:“俺们白羊峪,每一个金苹果都有故事,每一粒金谷子都是传奇,每一段长城都浸满了历史,每一张笑脸都书写着奇迹。俺们白羊峪,如今是旅游村了。欢迎各位到白羊峪做客,好山好水好乡亲,等着你们啊!说到白羊峪的农产品,我在这里就说一句话,白羊峪的农民干啥?种地!俺们只种纯天然、无公害、非外国种子的!只种绿色食品认证的!别的,俺们没兴趣!”这话说得,多大气啊!来宾都鼓掌。

在人群中,范少山看到了迟春英。这当口儿,迟春英走到话筒前,她要说啥?议程里没有啊?迟春英说:“今天是范少山村长的生日,我想,杏儿一定准备了蛋糕,请大家一起吃!”你看,迟春英这心思,她记着范少山的生日呢,故意当众说出来,给杏儿挖个坑儿。你若是不记得范少山的生日,你就尴尬了;你若是记得范少山的生日,我就抢先了。范少山还蒙在鼓里呢,他忙得生日都忘了。他想,你迟春英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吗?你来这一出干啥?这可咋好啊?若是杏儿也忘了,没有准备蛋糕咋办?连个台阶下的都没有。他一想,有话了:“谢谢各位,俺过的是阳历生日,早在前几天,就在白羊峪过了。当时我的爱人闫杏儿给我买了蛋糕。”就在这时候,杏儿推着蛋糕出来了,她说:“老公,阳历生日过完了,今天是阴历生日。给你过两回,双喜临门好不好?”大家都鼓掌。接下来,就吃蛋糕了。倒也没看出迟春英有打脸的感觉,人家冲着话筒说一句:“祝少山生日快乐。”就过去吃蛋糕了。原来还说少山村长,这会儿就改成少山了。这叫给自己个拿回了一程。仪式结束了,在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就杏儿和范少山两人。杏儿说:“不简单啊,人家还记着你的生日呢!”范少山说:“别多心。俺没记着她的生日不就结了?”杏儿说:“开个玩笑嘛,看你认真的。没想到,你越来越智慧了,会救场了。”范少山说:“没想到,你越来越包容了,脾气也绵多了。”杏儿说:“可不,你说这个迟春英多讨厌啊!要搁在过去,当场不撕她,散场也不饶她。现在的我,压得住火了。想想也挺好,人家还真的以为我给你过了两个生日呢!显得恩爱。”两人都笑了。两人正说笑着,有人敲门,杏儿还以为是工作人员,说了声:“请进。”有人推门进来了,是迟春英。杏儿说:“原来是大姐啊,坐坐坐。蛋糕好吃吗?你看,你记着人家的生日,人家可不一定记着你的生日啊。刚才我问了,他说不知道。”迟春英一笑:“马玉刚记得就好。”范少山一听这话,起身想走,被迟春英叫住了:“少山,你俩都在。我来是想跟你们说说小雪的事儿。”对了,小雪和黑桃姐妹花已经升入了昌平第三中学,两人住宿,成绩不错。迟春英说:“我想让小雪转学,上王府国际学校。在国内读了初中,读高中,然后让她直接去美国。老马答应了,学费他出。”杏儿说:“这不行,小雪和黑桃就像亲姐妹,你不能把她俩分开。”范少山说:“说得对。小雪是你的闺女,也是我的闺女,黑桃更是我的闺女,你想拆散她俩,合适吗?”迟春英说:“我也不想拆散她俩,可更想让小雪接受最好的教育。在贵族学校,一个学生,一年的学费就是十五万。公司要是我当家,我就给黑桃出了,也无所谓。对了,少山,你又卖金谷子,又卖金苹果的,这些钱应该拿得出来吧?”范少山说:“俺们白羊峪走的是集体化道路,钱是大伙的。这笔钱俺拿不出来。依俺的心思,小雪还小,就别让她上贵族学校了,让她在普通学校,多接触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多吃点苦,有好处。等她大学毕业了,那时候也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她愿意去美国,去德国,俺没意见。”杏儿说:“你先听听小雪的意见吧!”

过了两天,双休日。黑桃被范少山接回了家,小雪却被迟春英接走了。想着小雪有可能答应去贵族学校,这样的话就和黑桃分开了,两口子不说话,一个劲儿给黑桃碗里夹菜。黑桃冰雪聪明,说:“爸,妈,你们心里有事儿吧?”范少山说:“没事儿,没事儿。这不正想着……对了,你还没去过你姥爷姥姥家呢,等放了寒假,咱全家去贵州,看风景,唱山歌。好不好?”黑桃乐得直跳:“太好了,我早就想去看姥爷姥姥了。”可黑桃看到杏儿正愣神儿,问:“妈,我爸说的好像不是这事儿啊?”杏儿说:“是这事儿,是这事儿。到时候,妈带着你、小雪、范明,还有你爸,一起去贵州。”范少山唉了声:“就怕到时候小雪不去喽。”范少山说秃噜了,杏儿瞪了范少山一眼。黑桃说:“爸,妈,你们有啥事儿瞒着我啊?”范少山说:“桃儿啊,你也长大了,越来越懂事儿了。有些事儿,要面对。小雪呢,有可能转学,离开你……”只见黑桃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到了碗里,她把筷子一放,跑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杏儿对范少山说:“都怪你。”范少山说:“俺琢磨着,小雪不会答应。万一呢?那是亲妈呀!先给黑桃打个防疫针。”

敲门。杏儿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小雪、迟春英。小雪叫了一声妈,迟疑了一下,进了屋。迟春英也迟疑了一下,转身走了。杏儿关上门。这当口儿,小雪已经进了和黑桃同住的房间,关上了门。范少山走过来,守在门旁,听着。只听小雪说:“姐,我不走,我不走。这么大的姐姐了,还哭鼻子,我给你擦擦……”黑桃说:“不用不用……谁哭鼻子啦?人家是风泪眼。”小雪说:“这屋子哪有风啊,又没窗子。”黑桃说:“就是风泪眼嘛!”范少山捂着嘴乐,悄悄离开了。

孙教授回来了。他的书《乡村中国·白羊峪》出版了,在北京的图书节上举办了首发式,请了好多专家、学者。白羊峪的范老井、范德忠、李国芳、范少山、杏儿、余来锁、“白腿儿”都来了,被主办方安排在了大饭店,照顾得周到啊!这些人都是书中的人物。孙教授遗憾,泰奶奶没能等到这部书的出版,他在书中为泰奶奶着了好多笔墨呢!会上,孙教授说了许多感慨的话。他说,白羊峪就是中国农村的缩影,就是中国农村变革的见证。白羊峪农民,是我最尊敬的中国农民!孙教授向范老井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孙教授和一些专家、学者去了白羊峪。看了白羊峪的变化,孙教授连连点头。后来,他问起了欧阳春兰的情况。范少山如实说了。自打白羊峪小学解散后,欧阳老师就跟一见钟情的莫说闯天涯去了。听听,还有这么浪漫的吗?可好景不长,没几个月,两人分手了。她是从西藏只身回来的。啥原因,人家没说。这些个,范少山咋知道的?人家和欧阳有微信,范少山能看到,但从没和她聊过天,范少山不想打扰她。微信朋友圈就像一扇窗子,你能看见对方在哪儿,在干啥,还能体味对方的心路历程。孙教授说:“这孩子就像一只鹰,她就想自由地飞。我想,终归她还是要回到农业上,那才是她的本分。有机会,你帮帮她。”范少山深深点头。孙教授和专家走了。每人两个金苹果,二斤金谷子小米。专家们啥礼物没见过?就这两样没见过,这些老学究,高兴得像个孩子。

一转眼,天儿就凉了。西北风下来了,飕飕地刮。人这物种,热了不中,冷了也不是。一到冬天,都扛不住,出门得穿棉的皮的,进屋得有暖气炉火。对了,睡觉还得插电褥子。电褥子上面有开关,睡前打开,醒了,你得关了。青蛙都上六年级了,嫌屋子冷。爷爷余庆余总是把煤面和成泥,将火封上,省煤呀!省煤不就是省钱吗!青蛙偷偷买了个电褥子,睡觉就插上。这事儿要是让余庆余知道了,那还了得?电费比煤还贵呢!这天青蛙起晚了,着急赶校车,一起炕,揣了一个馍,跑了。另一间屋子的余庆余吃完饭,也出了门。眼下,苹果收了,果园也没活儿了。可余庆余每天都去看看,和果树说说话。他心疼果树在寒风里站着。这不,家里没人了,电褥子还开着,冒烟了。先是被子着了,后来就烧家具。玻璃炸了,火苗从窗子蹿出来了。这隔壁余来锁家也没人,余来锁去了村委会,“白腿儿”在饭店呢!还是费来运头一个见了,赶紧大喊救火,村民们都来了,泼水,泼水,还是泼水。范少山来了,要冲进去抢点东西,轰的一声,房顶塌了。火灭了,屋里的东西一点儿没剩。幸好发现得早,要不隔壁余来锁家也得连上,损失可就大了。余庆余得到信儿赶来,一下躺倒在地,瘫了,连气都没了。余来锁掐人中,余庆余醒了头一句就是:“钱、钱、钱……俺的钱啊!”原来,余庆余口挪肚攒,一万多块不存银行,信不过,把俺的钱花了咋办?还是放在家里踏实。放哪啦?柜子底下。范少山、余来锁就从柜子的木炭里扒拉,连张纸片都没有。你想,连柜子都没了,钞票还能有吗?听了这信儿,余庆余哇的一声哭出来:“老天爷呀,俺余庆余没坑过谁,没害过谁。你为啥不开眼啊!是谁缺了八辈子德的放火烧俺家呀!东西没了,钱也没了,俺的一万多块呀!都化成灰了。这可是往死里坑俺呀!”这就奇了,火从哪儿来呢?谁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报警了。警察来了,原凶找到了,电褥子。余庆余说:“是谁拿着电褥子到俺家放火的?”这话问的,人家这要烧你家,还用拿电褥子?余庆余明白了,电褥子是孙子买的。余庆余一跺脚:“这个孽种!俺饶不了他!”青蛙在学校呢,被叫回来了。一看房子烧没了,吓得直哭。余庆余抄起扁担,要抡,被人拦下了。警察问电褥子的来历,青蛙说从集上买的。警察问他有没有发票,青蛙摇头。问他还记不记得卖家。青蛙想了想,又摇头:“人太多,忘了。”警察说:“火是电褥子没关引起的。我们怀疑电褥子是三无产品。若是有发票,我们可以追究他的责任。若是认识卖家,我们可以让工商部门查他,拿到证据。这样吧,明天布谷镇大集,你带我们警察去找一找。”转天,去了,集市上,卖电褥子的上百家呢,青蛙看着哪个都像,看着哪个都不像。完了。

范少山宽慰余庆余,只要人没事儿,就是没事儿。房子烧了,咱们再建,家具没了,咱再买。村两委绝对保障你和青蛙吃得饱,睡得安。余庆余说:“俺那一万多块还能补上不?”范少山说:“谁让你把存款放在家里啦?补不上。”余庆余又一阵捶胸顿足。范少山把余庆余和青蛙先安顿在自己的房子里,跟着范家吃饭。捐款,余来锁、范少山掏了两千,党员们一千,田新仓不是党员,也掏了五百元。乡亲都伸了手,三百的,二百的,一百的,五十的。反正家家户户都捐了。这样一合计,两万多了。余庆余乐了,钱回来了,还有富余。范少山说:“这钱你买家具和锅碗瓢盆吧!国家扶贫有危房改造资金,不足的村里补,帮你把房子建起来。”这时候,范少山想起一件事,去年帮扶干部小李动员各家各户入家庭财产保险,没有多少人家入,余庆余就更不掏钱了。他跟小李说:“俺家石头房子,地震都倒不了,保啥保?那不是花冤枉钱吗?”现在想来,扶贫得跟着保险捆绑在一块。你刚摘了贫困帽子,一场意外,又戴上了。你还没摘贫困帽子,一场意外,又戴上一顶。沉了,压得慌。他和余来锁一商量,村集体出钱,给全村每家都办上家庭财产保险,多加一道保险绳。余庆余的房子修缮一新,也拉来了新家具。村里人都送礼物,有送粮食的,有送鸡蛋的,有送衣服的……田新仓也送了一件东西,余庆余乐呵呵打开一看,电褥子,当场晕了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范少山这个农民,从乡村到城市,从城市到乡村,循环往复,不停不歇。他还是正经八百的农民吗?白羊峪正经八百的农民是范老井和他的上辈人,种地、打猎。到了范德忠这一辈,为了养家糊口,还是去城里打工的,农忙的时候,再回来。到了范少山、高辉这一辈,他们在城里漂着漂着,就找到了港湾,他们在城里有了房子,老婆有事儿做,孩子有学上。但他们在农村,还有家人,还有房子,还有土地。他们就像渤海湾里的梭鱼,生活在沿海靠近河流的地方,“两合水”生存,既能喝海水,又能喝淡水。看似超脱,但他们穿梭的背影疲惫又无奈呀!范少山,你苦巴苦业,为啥要留住白羊峪呢?想着想着,范少山流泪了。他对自己个说:“俺留住了白羊峪,就是留住了乡愁啊!”余来锁说:“好诗好诗!留住了白羊峪,就是留住了乡愁。这句诗就给俺的诗集作序了!”

那只瘸腿老狼还在,还是躲在黑羊峪的空房间里。有时拉着一条腿出来绕绕,晒晒日头。屋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林子里不赖。主要是就它这身子骨,基本上也就告别林子了。住在房子里,吃啥?有人送,过去范少山开着摩托车,隔三岔五地丢几只鸡、家兔啥的,后来,范老井也想起来,就去几回,断了不拿些吃食,念叨两句,就走。念叨啥呢?俺把你的家人害了,俺养你老,给你送终。一报还一报啊!这天,丢下一块猪肉,又念叨两句,养你老,给你送终,走了。没想到,老狼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就跟在他身后。范老井转过身说:“到俺家吧,吃住都方便,给你养老送终。”老狼就紧赶慢赶几步,和范老井并排走在了一块。一人,一狼,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拉着一条后腿,走在山路上。

范老井带着狼回了白羊峪。人们惊着了。银杏树下还有一帮游客呢!吓得嗷嗷叫,跑着还不忘拍视频。范老井说:“大家不要慌,这只狼不伤人!它是俺的老伙计,俺要把它带回家,养着。”一听这话,不怕了,还凑过来和狼玩自拍。狼也温顺,低眉顺眼的。它都抓不住一只鸡了,只能吃割下来的肉,还咋伤人啊?逗留一会儿,就和狼进了村。这老爷子,莫非疯啦?咋就带着狼进了村子啦?街上的人乱跑,进了家的就关门。范老井说:“不怕不怕,狼不伤人。”狼不伤人,兔子伤人啊?谁信啊?不一会儿,范老井就把狼带进了自家院子。院子里有个窝棚,过去养过狗,狼一下钻了进去,躺下了。范老井说:“你先歇着。开饭的时候,俺给你送来。”范老井就关上了门子。“范老井把狼带回了家”这消息,在白羊峪炸了锅。范少山回家了,见狼关在了狗窝里,闭目养神呢。爷爷正炖红烧肉呢!嘴里还说:“狼老了,牙口不好。多炖点儿,全家人也跟着沾沾光。”看这意思,狼倒成了贵客了。范少山说:“爷爷,您老的心情我懂。可您不能吓唬乡亲们啊!搞得人心惶惶的,人家咋看你?”范老井说:“俺把它家人杀了,俺就得养它老。”范德忠、李国芳也知道狼来了,都在屋子里闷闷的。李国芳对范少山说:“你爷爷老糊涂了。你说他带只狼回来干啥呀?”范少山说:“俺知道这只狼,它不会伤人了。”范德忠说:“乡亲们不知道啊!谁还敢上咱家来呀?你还当着村主任,别让乡亲们跟咱生分。”范少山想了想,就用手机做了个直播:“白羊峪的父老乡亲们,俺是范少山。这里是俺家的院子。被我爷爷带回来的那只老狼就在这里。大伙看到了吧,它正在吃俺爷爷做的红烧肉。前些年,俺和爷爷打狼,把它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打死了,它也断了一条腿。后来,俺和爷爷都挺愧疚,一直供养着它。如今它老了,没多少天好日子了。爷爷就把它带回了家,养它老。眼下,它在这儿关着,不会伤人。请乡亲们尽管放心!”范少山把直播放到白羊峪公众号了。乡亲们看了,都点赞。不一会儿,好多人都来了,看狼,拍照。有的拿了炖肘子,有的拿了小鸡炖蘑菇,反正都是熟菜。都想着老狼的牙口呢!范老井见了,捋着胡子呵呵笑。老狼在范家住了半个月。一天早上,范老井再去喂饭的时候,发现它死了。范老井长叹一声,把它装进一个木箱里,让范少山扛着木箱,自己个拎着个铁锨,去了林子里,埋了。范老井边填土边说:“你呀,跟人一样,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啊!俺要是不带你回俺家,说不定你还得活几年呢!”说着,眼角一滴老泪掉了下来。

为了点缀旅游村,白羊峪又搞了大棚葡萄和草莓。还有,农家乐还没兴起来。为啥呢?村民自己个手里头没钱。范少山就联系小额贷款,开了两家。余庆余房子烧了,修缮一新,家具也是新的。范少山就动员他办农家乐,再帮他添俩人手。余庆余胆小,怕贷了款,还不上,不干。这当口儿,二槐回来了。二槐不是判了十年吗?是判了十年,人家五年半就出来了。凭啥?重大立功表现。二槐在监狱里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平常对狱友也和和气气,警察和犯人对他的印象都不错。有一个犯人姓卢,二十多岁,也是诈骗进来的。这小子奸猾,平常狱友看他不顺眼,就用拳头和脚修理他,只有二槐待他好。小卢就觉得遇到了贵人,平常也带二槐像亲大哥。两人交心啊,能说话的时候,总拉点儿私密嗑儿。有一回,小卢告诉二槐,他是杀过人的,前些年和人打架,捅人家两刀,死了。小卢就跑了,改名换姓,又干上了诈骗勾当,进来了。你说这不是作死吗?这还不算,小卢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越狱!和二槐一块走,哥俩亡命天涯。你说二槐脑子多灵光的人啊?能跟你走?反正,假装答应。这就私下里告诉警察了。越狱那天,二槐也假装跟着行动,人家是配合警察,小卢来真的,抓个正着。看着二槐没事儿,小卢哭了:“大哥,你让我今后相信谁呀?”二槐说:“除了自己,谁也别信。”越狱是真的,一查,杀人也是真的。你看看二槐,天上掉馅饼了。减刑四年半。这不,出来了。这一出来,北京早就没他待的地儿了,只能回白羊峪。进了村,先到村部报到。一进门就喊首长好!余来锁、范少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五奶奶的孙子大军呢!二槐拿出了在监狱的立功证书,就跟战场杀敌归来似的。他说:“俺这一出手,揪出个杀人犯,逮住个越狱犯。俺给白羊峪增光添彩了吧?不瞒你们二位说,俺二槐到哪儿都不给白羊峪抹黑,不给白羊峪人丢脸!”余来锁逗乐了:“兄弟,俺说你啥好呢?”二槐说:“请首长批评。”范少山说:“二槐,你这证书上咋没印着见义勇为几个字啊?”二槐说:“下回再领证书,就是见义勇为了。”范少山说:“你想在白羊峪干,就得遵纪守法,明白不?”二槐说:“请首长放心,俺一辈子做个清清白白的人!”敬完礼,走了。这不有病吗?这都快半辈子污点啦,上哪找一辈子清白去?二槐听说办农家乐,老爹不干,他急了:“爹,有钱不赚,你傻呀?俺管炒菜,你管客房,赚钱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余庆余抹抹眼泪说:“那时候,你不是还在监狱里吗?这活儿俺哪干得了啊?”二槐说:“这回你儿子不是回来了嘛!立了功了。风风光光回来了。”余庆余说:“风光啥呀?说到底,你也是从监狱的门口出来的。俺说得没错吧?”二槐说:“你让俺有点自豪感中不?”二槐心气高,一准要把农家乐搞得有声有色。他把院子改建了,用贷款加了一层房子,住宿房间就有八个,餐厅有三个包间,一个大厅。从村里雇了几个女人,帮着料理。人家二槐干事儿有模有样,出手不低呀!二槐说:“这都是里面培养的结果。”听这话,好像在哪所大学深造过。平常,二槐举着牌子到溶洞等景点招徕游客。牌子上写着:“幸福农家乐,来的都是客。”二槐开的就叫“幸福农家乐饭店”,听起来,挺幸福的。开了农家乐,天天有进项。余庆余管账,算盘打得啪啪响,天天龇着牙乐。余庆余盘算着,再给儿子说个媳妇。二槐说:“俺是成功人士,非白富美不谈。”二槐在经营上真动心思,啥心思呢?不明码标价。比如说,游客间,这个鱼香肉丝多少钱?二槐说十八,到了结账的时候,变成二十五了。游客喝得醉醺醺,也察觉不出来。看着有的游客喝得不少,再加上二百。结账的时候,送人家一个小物件儿,十二属相,两三块的事儿,哄得人家乐呵呵走了。日子长了,这能不露馅吗?这一回,一游客跟他杠上了,人家一桌菜二百八十块,二槐要人家三百六。游客问:“错了吧?”二槐说:“是错了,本来应给三百六十四,那个四不吉利,俺给你抹了。”这下游客炸了,你明明多收了俺的钱,还得让俺感谢你啊!打电话报了官。旅游局、物价局来了,二槐还是一脸无辜,人家早就给你录像了,你还咋说。责令改正,停业整顿,罚款一千块,通报全县。

这下,二槐丢人了。这事儿,二槐办了多少回了,余庆余哪知道啊?跳着脚骂:“王八蛋!丢人现眼的东西!你爹爱财是爱财,可从来没坑过谁,害过谁。照这样下去,你还得进监狱。”二槐说:“俺不就想着早点还上贷款,发家致富吗?”余庆余说:“咱不能赚昧心钱啊!”二槐说:“等再开业,俺一准明码标价,中了吧?”范少山来了,对二槐说:“幸福农家乐,来了都是客。说得好啊!你是白羊峪的头一家农家乐,代表着咱白羊峪的形象。你这儿欺骗游客了,人不知道你二槐,人家说是白羊峪坑人。你看看,给白羊峪抹黑了吧?”二槐说:“这点儿俺忽略了。”范少山说:“往后开店,我送你八个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二槐说:“知道知道。”

五十

秋后,早晚凉了,露水重了。架上的黄瓜秧有点儿打蔫儿,像犯困的老人。黄瓜有点儿皮,咬一口面面的,一点儿都不脆。这个时候,范德忠过生日。早在两个月前,地里的玉米正嫩,劈下来,蒸一锅,吃起来香啊。那个时候,是李国芳的生日。按她的说法,这个季节的生日,命苦。你们,这个季节,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啃玉米,俺这命,就是挨人啃的。范德忠的生日,季节好吗?李国芳说,也不好。下霜了。有句话叫霜打的茄子。范少山出生在春天,好吗?李国芳说:“好啊!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杏儿出生在夏天,好吗?李国芳说:“好啊!繁花似锦,草长莺飞。”李国芳咋还甩上成语了。实际上,李国芳还是上过几年学的,成语也能说个一两条。只是,最近看了电视上的成语比赛,她记住了不少。反正,孩子们的生日,哪个季节、哪个日子都是好的。若是冬天的呢,她就说瑞雪纷飞,冰清玉洁。她就想,自己个和老伴儿,都是苦命人。黄连水里泡大的,到老了,还没捞出来。两位老人,都是六十八岁。一个比一个小俩月,一个比一个大俩月。在范德忠的生日这天,杏儿宣布了一件事儿:“从今天起,咱爹咱娘再也不搭人梯了!你们出门,并排着走;你们干点儿轻活儿,也并排着干。从今往后,白羊峪的‘神雕侠侣’,只能心和心连在一起。二老操劳了一辈子,该安度晚年了。”一桌人都安静了,没人说话。范老井愣了,范德忠愣了,李国芳愣了,范少山更愣了。范德忠、李国芳两人一只手,两人登高干活儿,只能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肩膀。多少年了,这对“神雕侠侣”,从年轻踩到中年,又从中年踩到老年。他们上房扫雪、救灾,他们升上了小学校的五星红旗,他们栽下的白杨树染绿了黑羊峪的土地。他们才是不一样的传奇。范德忠、李国芳都没想到,儿媳会说这样的话。他俩老了,搭人梯忒吃力了,但有时候,还得咬着牙干。村里人对“神雕侠侣”搭档已经见怪不怪了,家里人也习惯了,从没人想过,他俩也会老,也有搭不动人梯的那一天。唯有儿媳杏儿看到了,心疼了,决定再也不要公婆做“神雕侠侣”了。他们要做的事情,由儿子、儿媳来做。范少山脊背冒汗了,他也没想过让爹娘停下来,歇一歇。当儿子的不孝啊!比起杏儿来,自己个不止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说:“爹,娘,俺这个当儿子的对你们关心不够,还是杏儿想得周全。往后登高的活儿你们就别干了。有俺呢!若是赶上俺在城里,会安排别人替俺。”杏儿说:“如今都集体化了,地里的活儿不用干了,家里的活儿也少干。我也不常在家,依我看找个保姆,照顾爹娘,照顾爷爷。这样,咱俩也放心了!”范少山说:“那敢情好,就这么办。就把范少军的媳妇找来吧,眼下正在家里待着呢!这人心细,又是咱本家。”再看老两口,边抹泪边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得花多少钱啊?俺们不登高了,操持家、照顾你爷爷还中!”杏儿说:“钱的事儿,二老别操心。二老和爷爷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就这样,当天就请了少军媳妇,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照顾三位老人。范少山和杏儿进了城,再也不用担心了。

沈雄来了。沈雄就是沈老板,白羊峪金谷子的合伙人,当过金谷农场的总经理那位。人家不光在白洋淀种了几千亩的金谷子,还经营这一家贸易公司。“一带一路”,沈老板瞄准了机会,“走出去”,取得了出口经营权。人家把金谷子出口到欧洲。欧洲一检测,金谷子营养丰富,一订就是二百吨,价格还不低。这趟来,就是买白羊峪的金谷子来了。范少山兴奋了,没想到自己个淘换来的金谷子,还搭上了“一带一路”这趟快车了。庞大辉去印度拓展光伏发电市场,帮着经营了一部分金谷子,但效果不忒好。印度贫民多,价格高了,人家不接受。欧洲就不一样了,富裕。可问题来了,北美人不爱喝粥啊,北美人熬小米粥,没见过。可北美人注重养生,他们把金谷子小米磨成粉,装进盒子里,像牛奶一样,冲着喝。金灿灿的小米粉,多有食欲啊。这和孙教授想的一样,范少山注册了,还没开发呢!他做过市场调研。中国人觉得,好好的小米做粥多好啊,你磨成粉不就糟蹋了吗?你看看,中国人跟外国人,能一样吗!

今年的金谷子,白羊峪卖得差不多了。这回,人家沈老板跟你订明年的。白羊峪顶多产两三万斤金谷子。人家至少要二十吨,差得远。范少山就想到了山下的村庄,把金谷子发展下去。余来锁急了:“少山,白羊峪盛不下你啦?还把手伸到外村去?”范少山说:“沈老板人家有出口权,若是俺有,俺就直接出口了,比这个干得还要大。余书记,俺告诉你,白羊峪的机遇来了。”余来锁说:“你懂种地吗?”范少山说:“金谷子不就是俺种出来的嘛!”余来锁说:“钱从哪儿来?你吹糖人呢?”范少山说:“俺想办法。”余来锁说:“咱俩好好地把白羊峪的事情办好,就中了,听俺一句,操那个心干啥呀?”范少山说:“这样吧,俺先找钱。找到钱,先上支部会,通过了,就上党员会,再通过了就上村民代表会。都通过了,俺就干。”上哪去找钱?土地抵押的贷款还在还息呢!农业是长线投资,只能一靠贷款,二靠国家政策。眼下,范少山就想打破这个“魔咒”,让第三方的资金投进来。他头一个想到了田中二喜,人家是投资农业的。可这人忒贪,耍心眼儿,和他谈判,不来痛快的。人家就像猫,拿你当老鼠耍来耍去,既不咬死你,也不放过你,你不可能有钱赚。范少山还是想到了同学张小强。可人家投资了白羊峪的旅游项目,还能再投农业吗?自打旅游项目建成后,范少山跟张小强很少走动,一方面,觉着人家是大老板,事儿多,别打扰人家,另一方面,也难,张小强一见面就跟他说那些年追过的女孩儿。实际上,人家女同学能看得上山里的穷孩子?漂亮女生谁不稀罕啊?只能看着人家张小强追,自己个敢做那个梦吗?每回见面都拉着话,他只能编了。咋编,只能说自己个也追过,拉过女孩的手。这回,张小强兴致来了,光拉手啦?抱了没有?亲了没有?睡了没有?范少山只能摇头。张小强一见,就哈哈大笑。这回,他又想了一个和女生的故事,就去找张小强。心里头想,就靠这个故事谈项目了。进了办公室,张小强没跟他说当年追女孩的事儿。他说农业。他的钢企正在做生态农业,不光因为国家对生态农业有各项补贴政策,还要让行业外资本进入。他打算在燕山开垦一万亩的荒山,种上果树,让社会认领。凡是认领一亩果园就可以购买企业一万股原始股,企业上市的时候它就等于股票,具有投资价值。这种模式就是把消费者变成一个投资者,让他通过认领方式关注到农业,进入到农业领域。厉害了,小强,人家在商言商啊,几天不见,都变成农业行家了。人家一说就是万亩果园,你这小小的金谷子,人家看得上吗?范少山说了金谷子的事儿。张小强说:“他和你签订单没有?”范少山说:“还没呢。”张小强说:“你应该办理自营出口权啊!”范少山说:“俺也能办吗?”张小强说:“当然可以,而且门槛不高。不过,关键是你在国外有一定的市场。现在你可以依托这个沈老板,将来你一定要接触外商,争取自营出口权。”张小强说着说着,想起点啥,还是当年他追的一个女孩儿,校花,就是如今在县城街头炸油条的那个女人,叫刘潇潇。你看看,末了,还是要谈当年追过的女孩。

刘潇潇高中时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她的笑,银铃摇两下,声音停了,笑纹却未退。就像青草上的露珠,晶亮晶亮,滚来滚去,说不出的美。那时候,同学们都说张小强追刘潇潇。张小强家有钱,刘潇潇的生日都是包机飞香港过的。反正,同学间,传得挺疯的。后来,毕业了,范少山自知没那气力,出了校门,进城打工、做小生意。人家张小强、刘潇潇都考进了大学。一个南京,一个北京。一年多,刘潇潇被退学了。为啥?她暑假回家,她坐了一辆黑车,黑车就把她拉到了山沟,逼她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半年后,她逃了出来,脑子就有点不好了。她不再上学,就在家里头猫着。后来就嫁了,再后来有了孩子,人好多了。炸油条,又有了笑容,不过,没有摇两下银铃了,没有青草上的露珠那样的笑纹了。笑纹是嘎噔一下消失的。刘潇潇这时候,干啥呢?肺癌晚期。她在家里躺着。其实,刘潇潇家境不错,住在楼房里。男方家平改了,得了四套楼房。那为啥两口子还要炸油条呢?不知道。有的人就是劳碌命。只知道的是,她如今炸不动了,医院也不收了,在家里,等着。刘潇潇瘦得已经没了人形儿,没法想象。疾病是啥?就是毁了你的身体,毁了你的容颜。刘潇潇还能认出范少山、张小强,就说了一句:“你俩啊?”刘潇潇笑了,没有声音。但她的笑纹漫长,就像青草上的露珠,晶亮晶亮,滚来滚去,说不出的美。范少山背过脸去,两行热泪滚落。她身边的丈夫,不说话,只是抹泪儿。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像过了好几辈子,生生死死的时光。走了,张小强把车开到僻静处,哇地哭出声来。范少山说:“你为啥不帮她呢?”张小强说:“一束花就够了,给她钱她能要吗?”范少山说:“俺是说当初,那个暑假……你若是去接她,她的命运,还能是这样吗?”张小强说:“我告诉你吧,我俩从来就没谈过恋爱。”范少山愣住了。张小强说:“当年,我觉得她那么美,我没资格。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没敢。我挺后悔的。所以常跟你说当年我们追过的女孩儿,其实,一个也没有。”范少山说:“俺也没有。”打那以后,范少山和张小强见面的时候,当年我们追过的女孩儿的话题,再也没了。

探望了校花,金谷子的事儿还没说呢。刚想开口,张小强说:“东南亚人喜欢吃小米。我钢铁出口哪里,金谷子就往那里打,应该不成问题。你这里,一是品质,绝对的绿色食品。二是数量,一个订单就是二三百吨。三是对外宣传,金谷子在国内有一定知名度,要打造中国第一谷子,必须出现在外国媒体上。”范少山说:“品质没问题,已经取得了绿色食品证书,总产量还不够。国外宣传没想过,再说需要钱嘛!”张小强说:“中国是个谷子产量大国,你打造了中国第一谷子,你就是世界第一谷子。别担心多了价格会降下来,金谷子价格暂时不会低于普通谷子的四倍。东南亚的中文媒体我有朋友,让他们宣传。钱的事儿不用担心,到时候,给他们几袋小米就行。”原来,张小强早就研究金谷子了,也打算做出口贸易,只是时机不忒成熟。他让范少山先跟沈老板签一年的合同,等来年就办自营出口。投资,张小强答应了。

范少山就去山下的大王庄、小王庄、蛮子坨等村庄,和村民签订单,把金谷子种子交给农民播种,一下就发展了四千多亩。白羊峪的金谷子合作社社员扩大到了外村。

这样一来,他和农民签订单,沈老板和他签订单,金谷子就跑到北美人的餐桌上去了。说起“一带一路”挺大的,白羊峪和周围的庄稼人,都沾上边儿了。沈老板后悔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啥呀?我自己直接跟那些村民签订单不就结了吗?范老板,你眼里真有商机啊!”范少山笑而不答。

签金谷子订单,这件事儿忙活了一年。范少山东跑西颠,去了那个村,又跑那块地,累呀!不光累,还打乱仗。余来锁对这事儿意见大了,班子会上就不同意。你范少山把白羊峪的事儿管好就中了,手还伸那么长干啥?这不是没病找病吗?你看看你整天忙的,脚后跟踢后脑勺儿,也没弄出个四制来。范少山忽地想起了雷小军,人家的合作社有两万亩地,像俺这样干,早就累死了。

范少山、张小强和余来锁去了乐亭。雷小军在总部迎接他们。范少山和余来锁一见,傻了。他的总部有六层大楼。宽大的液晶电子显示屏挂在墙上。液晶屏通过农田、大棚等处密集分布的摄像头和监测设备传回的数据,实时监测各个地块、各种农作物的温度、湿度和生长状况。雷小军说,如果消费者对买到的农产品不放心,只要扫一扫农产品上附带的二维码,这套物联网系统就将奉上农产品最详尽的“前世今生”。雷小军还是农民吗?自己个泥里水里跑,人家西装革履,一尘不染。他告诉范少山,自己在农美专业合作社已有社员三千多户,土地两万多亩。怎么干?雷小军说了一句:“像办企业一样种地。”张小强的眼睛就放光了。

雷小军不急。请三人吃海鲜,看乐亭大鼓。这乐亭大鼓,范少山还是小时候看过,稀罕着呢!那年,他去老姑奶奶家取金谷子,就敲着柜板给老姑奶奶唱了一段《双锁山》。这回,来到了乐亭大鼓的故乡,他就醉倒在说书场了。他想学说书,雷小军就安排老师教他。末了,老师还送他一架大鼓,一副钢板。范少山乐的,后脑勺都笑了。可这几天,雷小军光陪着喝酒、听书了,他的地是咋种的?雷小军一句话,更让三人傻了:“用手机种地!”这手机是咋回事儿呢?人家雷小军开发了适合农民需求的手机APP,遴选了一千多名农机服务人员、专业大户、家庭农场、农业职业经理人等作为首批用户,统一配备智能手机。手机APP与电脑信息网络服务平台同步运行,社员农户通过扫描二维码下载应用程序,利用手机平台实现“线上”销售、技术咨询,“线下”收购、技术服务。在乐亭,已有一万多农民,下载了这种“种地神器”。雷小军说:“现在,借助‘农兴’这款手机应用程序,我们不仅实现了‘互联网+服务’,还实现了‘互联网+技术’和‘互联网+销售’。比如‘互联网+技术’,就是指的农民如果出现不能解决的技术问题,只要掏出手机拍张照片或录一段视频,传到平台上,坐诊专家会根据发送的图片和视频,把脉诊断、开方配药,并及时传回农户的手机。同时,手机客户端还能够实现对自然灾害的监测和预警。而‘互联网+销售’,是把农民的商品,挂到服务平台上去,农户生产的农产品也会被上传到这个互联网平台上。足不出户,他们就能将农产品远销各地。”成立了这么大专业合作社有啥优势吗?雷小军说:“因为土地面积大,保险公司结合国家政策,保费由一亩地二十块降到四块。大面积的土地也使合作社能够享受银行贷款优惠、涉农金融服务。”雷小军掰着指头跟他们算账,“土地流转后,就形成了集约化经营优势,就能让科技进步带来明显变化。我们合作社粮食生产基地连续多年创全县小麦、玉米高产纪录;跟普通农户相比较,平均每亩种子、化肥、农药、农膜等生产资料成本降低一百五十块,农机服务费成本降低三十块,标准化生产产量增加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订单种植产值增加三四百块;周边五万农户十五万亩粮田受到辐射带动,小麦平均亩增产四十到五十公斤,玉米平均亩增产五十到八十公斤,年亩增收二百五十块以上。”

“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最当时。”看看人家雷小军咋种麦吧?大地,一眼望不到头。墒情好啊,像是插根筷子就能长成树。高大的播种机在土地上轰鸣,行走。雷小军说:“走这一趟,就把播种、施肥两件事儿都干了。”农美专业合作社理事长雷小军,站在地头,目光追逐着播种机,他说:“这些播种机,一播就是四层,一层种、三层肥,既不会烧苗,还能在小麦生长过程中持续供给养分。我们七万六千亩农田的秋播任务,五十台播种机,十几天便能轻松搞定。”

打住。你不是说合作社有两万多亩土地吗?咋多出五万多亩啦?人家合作社发展代耕、代种等项目,别人家的土地提供全程社会化托管服务。他说:“深耕每亩四十五、播种每亩二十、收割每亩六十……”全程社会化托管服务涉及农资供应、深耕、播种、绿色防控、收获、秸秆还田、销售等各个环节,每项服务都明码标价。除了“单点”,还有“套餐”——“小麦从深松到耕种,到收获,每亩只需三百块。”雷小军说,“托管就是农户当地主,我来打工。”

在乐亭待了三天,听不够,看不够。看看人家,才知道自己个差多少。人家都像办企业一样种地了,用手机种地了,咱们还在东跑西颠,邋里邋遢,泥里水里呢!范少山这才想起雷小军说过的话,白羊峪缺少一只翅膀,飞不起来。虽说金苹果、金谷子也有网上销售,可人家的“互联网+”一条龙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啊!你守着白羊峪,也就凑合了,可你要下山发展,人家就是样板啊!人家就是方向啊!范少山和张小强兴奋啊,摩拳擦掌,余来锁也服了,不再阻拦金谷子的事儿了。范少山引进了雷小军的手机APP,给种金谷子的农户、农机手安上了。与专家孙教授、农科院的两名教授联网了,教授们不出家门,就可以看到农户提供的病虫害的图片,提出防治措施。

范少山去看欧阳春兰。她正闲得没事儿,在家里的工厂和几名女工轧螺丝钉呢!欧阳见了范少山,愣了:“少山哥?怎么是你?”在一家饭店里,范少山和欧阳吃饭。欧阳说:“这些日子没事儿,父母也不管我。在家待着没意思,就来工厂轧螺丝。每天耳边咯噔咯噔的,挺有意思。”范少山说:“耳边轰隆轰隆的,那有啥意思?还能比绿色田野更有意思?”欧阳说:“省得胡思乱想啊!”范少山说:“有些人,有些事儿,不必记得。”欧阳说:“我总相信一见钟情。没想到,他半夜跑到隔壁女游客的房间里。一大早又和那个女游客跑了。有这样的人吗?你叫我怎么相信爱情?然后,我从西藏,一路哭着回来……”欧阳眼圈红了。范少山说:“这样的人渣早甩早干净。”欧阳说:“是他甩了我。”范少山说:“你就别老想这事儿了。到白羊峪看看吧!这两年变化挺大的。你去了,心情一准好。”欧阳说:“其实我早就想去了,就是怕你们把我忘了。”范少山说:“你是白羊峪的恩人啊!俺们能忘吗?”

五十一

人生是不可控的。范少山回到白羊峪,刚开始就想着让乡亲们吃饱穿暖,做个体体面面的农民。自己个在小院还能养几只鸡,种两畦菜,夏天养两个叫蚂蚱,呱呱叫着,好听,消暑;冬天养只小乌龟,不动,心静。西北风下来了,就在屋子里喝点小酒,看着窗外的雪飘,那滋味,美呀!这过的啥日子?神仙都羞得慌啊!可如今呢!收不住了。那样的日子只能想想了。范少山自打从乐亭回来,就觉着土地流转的规模小了,金谷子种的少了,还要扩大面积,多种金谷子!让全国人民都吃上金谷子的小米粥,让金谷子的香气弥漫在“一带一路”上。他想咋干?再把大王庄邻村万家庄、百里村的土地流转过来,都种上黄灿灿的金谷子。让这五个村的近万亩土地连成片,一眼两眼望不到边,这才适合机械化作业。过去,虽说流转了三个村的四千亩土地,可还是有零散地块,就像打了补丁的衣服,不提气。关键是种和收都不方便啊!可他这想法靠谱吗?头一关就是钱,你要交租地钱,你要添置机械,你要招聘管理人员,你要购买化肥,你要给农民开工资,都得钱,钱!还得找合作伙伴,同学张小强。这事儿,范少山憋在心里头,没说。你得先搭锅垒灶,等做熟了饭,再揭锅。他知道,余来锁压根就不会同意。那人就是小富即安,守着“白腿儿”,开着饭店,这日子就足了。你跟他说种大片的金谷子,他就有点儿压得慌,喘不过气来。

范少山先找张小强,说成片土地流转的想法,扩大金谷子的种植面积。没想到,办成了另一件事儿,这件事儿又提速了土地流转。人家张小强虽说是富豪,也不是你说啥人家就听啥,同学再好,你从他手里拿钱,也像拿刀子刺他的肉,能干吗?人家是中国五百强的企业老总,精明着呢!原来四千亩的金谷子投资,嘴上说交给范少山去做,人家还请了私人的农业投资顾问,也时常到地里转悠转悠,心里头底数门儿清。这阵子,张小强正和一女星谈恋爱呢,心情好。咋着?张小强都三十多了,刚谈恋爱?人家有钱的世界你就不懂了,你谈恋爱以结婚为目的,人家谈恋爱以谈恋爱为目的,和女星谈恋爱,脸上放光啊!一说,和哪个明星睡过,男人的理想就实现了一多半。张小强谈的恋爱多了,数不清,把持住了,就是不结婚。这回和女星谈恋爱,也是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人家女星也不想露馅儿,一听说你有了男朋友,还是个没啥文化的土豪,你的粉丝就跑了。明星嘛,全靠粉丝活着呢!就像人,全靠一口气撑着,没了这口气,还有啥?范少山知道张小强女朋友多,走马灯似的,也不知道他最近交了女星。去了,就见一女孩戴着墨镜在办公室坐着呢!张小强说:“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位名人,心绮。”女孩摘下墨镜,朝范少山笑笑,过来握住范少山的手:“大哥好。”张小强说:“这位是我同学,范少山,响当当的村长!”女星的手软啊,好像再握一会儿就化了。有一会儿,范少山没松开,好像世界都停摆了。范少山直愣愣说:“你不是谁吗?演《甄嬛传》里那个!”女星说:“《甄嬛传》不是我演的。”范少山说:“你不是谁吗?演《还珠格格》那个!对了,紫薇。”女星扑哧一笑,说:“那也不是我。”中国这个绮那个涵的明星多了,谁对得上号啊!张小强说:“好啦好啦,你也不看影视剧,把手松开吧。”范少山赶紧松开手,为掩盖尴尬,说:“握住明星手,往后啥都有。”张小强说:“和嫂子的手咋样?”范少山说:“那卖菜的手,都是茧子,磨得慌。”范少山和明星合个影,发给杏儿,显摆显摆。又起了标题《美女与野兽》。本来是说土地流转的事儿,遇到明星在这儿,就别跟着掺和了。范少山想走,张小强不让。说:“心绮也是自家人,有事儿你就说吧。对了,心绮喜欢农村,你给她讲讲白羊峪的事儿。”心绮说:“是啊,大哥,等我将来演不动了,就跟你去种地吧!”人家就是说说,范少山还当真了:“没问题,俺们白羊峪好山好水的,养人啊!啥时候来,俺们都欢迎!”心绮说:“那我就当你们村的村民。”这可让范少山逮住机会了,请心绮当白羊峪的形象代言人。人家明星做广告,起码一百万呀!请得起吗?话赶话僵在这儿了。心绮说:“我是白羊峪的村民,为家乡代言,应该的。”你看这姑娘,心地善良啊!范少山说:“可俺们没钱啊!”心绮说:“不要钱。听小强说金谷子和金苹果是白羊峪的特产,就想尝尝。”范少山说:“这好办,俺给你送一车。”心绮说:“这两天我正好有空。过两天就要进组了。”又问小强,“可以吗?”张小强也不知咋回答,哼哼两声。惊喜来得忒快呀!心绮要当白羊峪的形象代言人!大牌明星啊!花钱都请不到啊,一句两句话,就让范少山给办了。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会儿工夫,屋子里灌满了人,保镖、助理、摄影师,十来个人。范少山傻了。心绮淡淡地说:“明天去白羊峪。”

游客大喊:“心绮,我爱你!”就跟在精神病院撒欢儿似的。人们前呼后拥,心绮看了银杏树,看了村训碑,看了金谷子,进了金苹果园。对记者说:“我是影视演员心绮,我为白羊峪代言。美丽的村庄,有梦的地方,我喜欢。”范少山把白羊峪荣誉村民的大红证书,交到了心绮的手里。心绮说:“我找到家了。”最后,范少山领着心绮来到了五奶奶家,拉着五奶奶的手,将一万块钱递到老人家的手里,还拉了几句家常。五奶奶的孙子大军呢?在一旁立正,大喊一声:“敬礼!”闹了一个多钟头,走了。警察累得像孙子,气喘吁吁的,上了警车。副局长又从车上下来了,对余来锁说:“往后少给我们找事儿!”上车,走了。余来锁心里头憋得慌!咋回事儿啊?这事儿是我找的?人家范少山就是跟我打了声招呼,说明星来。俺连明星的正脸都没瞧上,是范少山陪了全程啊!挨撸的却是俺,哪有这条子理啊!这会儿,范少山过来了,乐呵呵的。余来锁说:“高兴不?”范少山说:“高兴。”余来锁说:“开心不?”范少山说:“开心。”余来锁说:“你高兴了,你开心了,想过别人没?”范少山说:“本来想给你介绍介绍明星,这人一多,全乱了。全是俺的错。”余来锁说:“俺不是这意思。你就是介绍给俺又能咋样?她能记住你呀?一转眼就忘了。再说了,我远远看了,她比俺家‘白腿儿’长得差远了,模样和身材都比不上。”范少山说:“那是那是,俺‘白腿儿’嫂子是西施再生啊!”余来锁说:“少跟俺嬉皮笑脸的。你是村主任,懂得点儿组织程序不?请明星这事儿,你跟谁商量啦?”范少山说:“俺不是跟你说了吗?”余来锁说:“你那是商量吗?你那是打招呼!你眼里还有没有俺这书记?”看着余来锁真的急了,范少山也板起了脸,说:“情况来不及了,人家就今天上午有时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余来锁说:“有用吗?”范少山说:“咋没用?明星效应大了。找人家代言,没个百八十万下得来吗?”余来锁说:“这么说,你为白羊峪省了百八十万?”范少山说:“也可以这么说。”余来锁说:“全村人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啊!”范少山说:“来锁哥,俺不该抢你的风头。”余来锁急了:“你这样的风头俺不要,你知道吗,你美了,我倒挨了一通训!”范少山说:“露脸的事儿我来,背黑锅你去。谁让你是书记呢!”明星代言的事儿就这样成了。想想,人家明星为贫困山村代言,访问救济贫苦户,热心公益,形象大大提升了。出了一万块钱给五奶奶,是张小强掏的。心绮没让张小强参加,狗仔队都来了,怕把她恋爱的事儿捅出去,搞得张小强有点儿小郁闷。

章节目录